夕陽的餘暉將天空燒得通紅,翠脊山穀的林間小道上,原本輕快的氛圍正在一點點變得凝重。
“大家加把勁,翻過前麵那個山坡就能看到營地的炊煙了!”巴魯扛著那根巨大的圖騰柱走在最前麵,大聲鼓舞著士氣。
萊恩走在隊伍的後方,他的右手雖然經過處理已經複位,但依舊隱隱作痛。
為了證明自己沒事,他堅持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拖拽著那頭體型碩大的熔渣棘背龍蜥的尾巴。龍蜥沉重的身軀在布滿落葉的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我想今晚我們可以烤它的肋排吃,”菲雅在樹枝間跳躍,試圖打破有些沉悶的空氣,“再加上一點野蜂蜜,那味道……”
話音未落,她突然停在了一根高處的樹枝上,原本舒展的羽翼猛地收緊,鼻翼劇烈地抽動了兩下。
萊恩也停下了腳步。
作為貓科瓦斯塔亞,他的嗅覺甚至比視覺更加敏銳。一股奇怪的味道順著晚風飄了過來,那不是烤肉的香氣,也不是營地裏常有的草藥味。
那是鐵鏽味。濃烈、刺鼻,甚至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溫熱感。
“好濃的血腥味……”萊恩喃喃自語,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是不是這頭龍蜥流的血太多了?”
“不,”巴魯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他那雙小眼睛裏透出了前所未有的警惕,“龍蜥的血是臭的,但這股味道……是新鮮的。”
所有人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凝固了。森林裏的鳥叫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失,安靜得讓人脊背發涼。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極了某種壓抑的哭泣。
“快!丟下獵物!全速回營!”
巴魯一聲怒吼,率先扔下了手中的戰利品,四肢著地,像一輛失控的戰車般向山坡頂端衝去。
萊恩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扼住了喉嚨。他鬆開龍蜥冰冷的尾巴,顧不上右臂的痠痛,發瘋似地跟在巴魯身後。
不要出事,求求你們,千萬不要出事……
當萊恩終於衝上山坡,透過稀疏的林木看向下方的盆地時,他的世界在瞬間崩塌了。
沒有歡聲笑語,沒有等待丈夫歸來的妻子,也沒有嬉戲的孩童。
隻有火。
滔天的烈焰像是一頭貪婪的巨獸,正在吞噬著他們辛苦搭建了一個多月的木屋。滾滾黑煙直衝雲霄,將本就血紅的夕陽遮蔽得如同地獄。
而在那片火海前的空地上,一場慘烈的屠殺正在進行。
數百名身穿暗紅色鎧甲、手持利刃的人類士兵,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包圍著部落的中心。
他們並非那是來自諾克薩斯侵略者,他們的盔甲上並沒有象征帝國的血色雙刃斧,而是繪著一個扭曲的、象征著激進與暴力的艾歐尼亞古語符號——納沃利兄弟會。
“是人類!是那些口口聲聲說要‘淨化’艾歐尼亞的瘋子!”菲雅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雙眼瞬間赤紅。
在那黑色潮水的正中央,一個高大的白色身影正如同一座巍峨的孤島,死死地擋在通往後山避難所的唯一道路上。
那是父親,白獅部落的族長——雷恩。
平日裏那個總是笑眯眯、會被族人調侃“尿褲子”的和藹中年人不見了。此刻的雷恩,渾身的白色鬃毛已經被鮮血染成了刺眼的紅黑色。
他手中揮舞著一把寬如門板、長達兩米的巨型重劍——“獅心”。這把平時需要兩名強壯戰士合力才能抬起的重兵器,在他手中卻如同輕若無物。
“吼——!!!”
雷恩發出一聲震懾靈魂的咆哮,單手掄起巨劍,帶起一道恐怖的半月形氣浪。三名試圖衝上前的兄弟會士兵連人帶甲被直接腰斬,殘肢斷臂飛向半空。
但他太累了,也太孤獨了。他的身上插著斷箭,腹部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每揮出一劍,都會有大量的鮮血隨著動作灑落在地。
在他的身後,是幾十名瑟瑟發抖的老人、婦女和幼童。那是部落最後的火種。
“父親!”
萊恩的雙眼瞬間充血,理智在這一刻被憤怒徹底燒毀。
“殺光他們!!”巴魯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像一顆隕石般衝入了敵陣,瞬間撞飛了數名敵人。
萊恩沒有絲毫猶豫,他拔出腰間的短刀,那是他成年禮的禮物,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獠牙。
他不再顧及自己是否稚嫩,是否有傷,他隻想衝到那個偉岸的身影旁邊,和父親並肩作戰。
一名身穿精良鱗甲的兄弟會小隊長擋住了萊恩的去路。對方臉上戴著半截鐵麵具,眼神中透著對瓦斯塔亞人毫不掩飾的蔑視。
“一隻沒斷奶的小貓崽子?”那人冷笑一聲,手中的長刀刁鑽地刺來。
“滾開!”萊恩怒吼著,用短刀格擋。
當!
金屬碰撞的火花濺射。一股巨大的力量順著刀柄傳來,震得萊恩虎口發麻,原本就脫臼剛複位的右臂更是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差點握不住刀。
太強了……這個人類的力量和技巧,完全不是現在的幼獅可以比擬的。
那人僅僅是一個側步就避開了萊恩瘋狂的撲擊,隨後刀柄狠狠地砸在萊恩的腹部。萊恩痛苦地彎下腰,還沒等他直起身,一記鞭腿已經掃中了他的頭部。
砰!
萊恩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前金星亂冒,嘴裏全是泥土和血腥味。
這就是戰爭嗎?沒有狩獵時的伏擊,沒有給你喘息的機會。僅僅不到十個回合,他就已經因為力量和經驗的巨大差距被徹底擊潰。
“死吧,怪物。”那名小隊長沒有絲毫憐憫,長刀高高舉起,對準了萊恩的脖頸。
死亡的寒意籠罩了全身,萊恩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身體卻因為劇痛而動彈不得。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白色的閃電撞碎了空氣。
“滾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雷恩那龐大的身軀不知何時衝破了重重包圍,出現在了萊恩麵前。
他沒有用劍格擋,因為那樣來不及。他直接用自己寬闊的後背,硬生生地擋下了這致命的一刀,同時左手猛地探出,像捏碎一個西瓜一樣直接捏爆了那名小隊長的頭盔和頭顱。
噗嗤。
那是長刀砍入血肉的聲音。
“呃……”雷恩悶哼一聲,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那柄長刀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肩胛骨,鮮血順著他的背脊狂湧而出,滴落在萊恩呆滯的臉上。
“父親……”萊恩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捂住那個傷口,卻發現傷口大得讓人絕望。
周圍的兄弟會士兵看到這一幕,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再次圍了上來。
雷恩沒有回頭看傷口,他一把抓住萊恩的衣領,單臂發力,直接將一百多斤的少年像提小雞一樣提了起來,護在懷裏,隨後猛地向後躍出十幾米,退到了包圍圈的邊緣。
“咳咳……”雷恩吐出一大口鮮血,單膝跪地,用巨劍支撐著身體才沒有倒下。
“父親!我……我……”萊恩的眼淚奪眶而出,語無倫次。
“聽著!”雷恩粗暴地打斷了他,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笑意的金色眼睛,此刻正燃燒著最後的光芒。
他顫抖著伸手扯下脖子上那塊一直貼身佩戴的、刻著古老符文的金色符石。
那符石彷彿有生命一般,在血汙中散發著溫熱的脈動。
雷恩一把抓起萊恩的手,將符石死死地塞進他的掌心,力量大得讓萊恩感到骨頭都要碎裂。
“這是部落傳承的‘獅心’。現在,它是你的了。”雷恩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帶著它,帶著你身後的族人,從後山的密道離開!活下去!”
“不!我不走!”萊恩拚命地搖頭,試圖掙脫父親的手,他舉起手中的短刀,眼中滿是瘋狂,“我不怕死!我要和你一起戰鬥!我要殺了他們!”
怎麽能走?怎麽能丟下父親一個人在這裏麵對這群惡魔?如果這就是終點,他寧願死在衝鋒的路上!
“我已經是戰士了!我可以幫你!我也能……”
啪!!!
一記響亮到極點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萊恩的臉上。
這一巴掌比剛才敵人的重擊還要沉重,打得萊恩半邊臉瞬間腫起,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從小到大,父親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他說,更別說動手。
但此刻,雷恩的臉上沒有一絲慈愛,隻有猙獰的怒火和深深的悲涼。
“你算什麽戰士!你連那個雜兵的一刀都接不住!留下來幹什麽?讓我分心再替你擋一刀嗎?!”雷恩咆哮著,唾沫和血水噴在萊恩的臉上。
萊恩愣住了,羞愧和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雷恩深吸了一口氣,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壓抑住內心的痛苦。他伸出滿是鮮血的大手,強硬地掰過萊恩的腦袋,強迫他看向四周。
“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萊恩!”
萊恩被迫看去。
他看到了——
勇猛如巴魯叔叔,此時已經被六七把長矛刺穿了身體,但他依然死死抱住兩個敵人,不讓他們靠近婦孺半步。
靈活如菲雅姐姐,此刻正拖著折斷的翅膀在地上爬行,她的羽刃早已捲刃,鮮血染紅了她引以為傲的羽毛。
他看到了那些平日裏給他糖果的老人們,正用孱弱的身體組成人牆;看到了那些比他還小的孩子們眼中無盡的恐懼。
“這就是現實!這不是你過家家的狩獵遊戲!”雷恩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種訣別的淒厲,“我們輸了,萊恩。部落已經沒了。”
“但如果你們死了,白獅一族的血脈就徹底斷了!如果你死了,巴魯、菲雅,還有我……我們所有的犧牲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垃圾!”
“想想!萊恩!好好想想!”
雷恩鬆開了手,眼神中的怒火逐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得讓人心碎的溫柔。他用那隻滿是老繭和血汙的手,最後一次輕輕撫摸了一下萊恩紅腫的臉頰。
“兒子……你要記住今天的痛。”
雷恩站起身,重新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巨劍“獅心”。在那一瞬間,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頂天立地的族長,那個不可戰勝的雄獅。
他背對著萊恩,麵對著重新湧上來的黑色潮水,發出了最後一道命令。
“滾!帶著他們滾得越遠越好!隻要你還活著,我就沒有輸!”
“走啊!!!”
這一聲怒吼,震碎了萊恩最後的一絲幻想,也震碎了他少年的心。
萊恩死死地攥著那塊溫熱的符石,指甲深深地嵌入肉裏。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如山嶽般孤獨的背影,那個背影正在燃燒自己的生命,為他們爭取最後的一分一秒。
他轉過身,淚水模糊了視線,發出一聲類似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拉起旁邊嚇呆的幾個幼童,向著黑暗的密道狂奔而去。
身後的火光越來越亮,喊殺聲越來越遠,但那記耳光的痛楚,卻像是一個烙印,永遠地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