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終於停歇。
清晨的森林被一層厚重的白霧籠罩,空氣冷冽如冰,帶著洗刷過後的泥土腥氣。山洞外的岩石上,積水順著石縫滴落,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萊恩坐在洞口,保持著那個姿勢已經整整一夜。
他身上的繃帶有些滲血,斷裂的肋骨在濕冷的空氣中隱隱作痛,但他就像是一尊被雨水衝刷過的石像,紋絲不動。
那雙金色的瞳孔裏,昨夜的狂躁與挫敗已經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深沉。
阿卡麗從洞裏的幹草堆上醒來,伸了個懶腰,走出洞口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背影。
孤寂,卻厚重。
聽到腳步聲,萊恩緩緩回過頭。
“醒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平靜。
阿卡麗挑了挑眉,手裏習慣性地拋著一個野果:“坐了一宿?要不要再休息一會?”
萊恩沒有理會她的調侃。他艱難地撐著膝蓋站起身,雖然動作依然因為傷痛而遲緩,但脊梁挺得筆直。
他走到阿卡麗麵前,那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阿卡麗籠罩。他低下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這個比他矮了一大截的人類女孩。
“開始吧。”
萊恩說道,字字千鈞。
“不是教我怎麽逃跑,也不是教我怎麽忍耐。”他握緊了拳頭,“教我……怎麽思考。”
阿卡麗接住空中的野果,咬了一口,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還不算太笨。”
……
半個時辰後,山洞內的地麵上。
阿卡麗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形圖。
“這裏是我們現在的位置,這裏是那群混蛋的營地。”阿卡麗指著圖上的標記,“昨晚的爆炸雖然讓他們損失慘重,但也讓他們成了驚弓之鳥。那個獨眼龍隊長是個老油條,他現在肯定龜縮防守,哪怕看見一隻兔子都會開槍。”
“如果強攻,即使我們兩個聯手,麵對十幾把火槍和陷阱,勝算也不超過三成。”
萊恩盯著地圖,沉默了片刻,伸出粗糙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的一片特殊區域。
“這裏是哪裏?”
“亂石林。”阿卡麗看了一眼,“那裏地形複雜,怪石嶙峋,而且常年有瘴氣,視野很差。怎麽了?”
“那裏適合你。”萊恩抬起頭,看著阿卡麗,“你是忍者,你需要陰影,需要高處,需要讓敵人看不見你。”
阿卡麗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家夥,居然開始懂得分析地形了?
“沒錯,那裏是我的主場。如果在那兒打,我有把握把他們一個個玩死。”阿卡麗點頭承認,“但問題是,他們又不傻,絕對不會主動進入那種對自己不利的地形。”
“他們會去的。”
萊恩的聲音變得冰冷。他指了指自己那一身顯眼的白色鬃毛,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纏滿的繃帶。
“因為他們貪婪。”
“在那個人眼裏,我是價值連城的貨物,也是昨晚讓他顏麵掃地的罪魁禍首。”萊恩平靜地剖析著自己,“我現在受了重傷,跑不快,也沒力氣反擊。對於獵人來說,沒有什麽比一隻受傷的、落單的獅子更有誘惑力了。”
阿卡麗眯起了眼睛,她聽懂了萊恩的意思。
“你想當誘餌?”
“我是耐打。”萊恩糾正道,“我的皮厚,還有呼吸法遮蔽痛覺。隻要別被打中要害,我能抗很久。”
“我會出現在他們麵前,激怒他們,讓他們以為我慌不擇路。然後……”
萊恩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線,從營地直指那片亂石林。
“我會把他們帶進你的屠宰場。”
阿卡麗看著萊恩。少年的臉上沒有絲毫畏懼,隻有一種令人動容的決絕。他把自己的命,當作了這場狩獵中最重要的籌碼。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阿卡麗嚴肅地問道,“如果你演砸了,或者我沒跟上,你會死在半路上。”
“我相信你。”
萊恩回答得毫不猶豫。
阿卡麗怔住了。隨後,她扔掉手裏的果核,拔出腰間的鐮刀,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好。既然你敢把後背交給我,那我也陪你瘋一次。”
“記住,別回頭。把你那股子欠揍的勁兒全拿出來。”
……
正午,陽光碟機散了晨霧。
捕奴隊的營地一片狼藉。昨晚的爆炸炸毀了大部分物資,帳篷燒焦,馬匹跑散。
獨眼龍隊長正陰沉著臉,指揮著剩下的十來個手下收拾殘局。
“該死的瓦斯塔亞……該死的忍者……”他咒罵著,“等老子抓到你們,一定把皮扒了做靴子!”
突然,營地邊緣的灌木叢傳來一陣響動。
“誰?!”
傭兵們如同受驚的鳥,瞬間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灌木叢被撥開。
一個高大卻踉蹌的身影走了出來。
白色的鬃毛上沾滿了泥漿和血跡,左腿依然纏著厚厚的繃帶,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他的手裏握著一把短刀,但那隻手卻在微微顫抖,彷彿連刀都握不住了。
是那頭白獅!
全場死寂了一秒。
緊接著,獨眼龍隊長的眼中爆發出了狂喜的光芒。
“哈哈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獨眼龍大笑,“這畜生肯定是傷重迷路了,或者是餓昏頭了!”
萊恩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身體似乎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
他張開嘴,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咆哮,然後轉身就跑!
那種逃跑的姿勢極其狼狽,甚至在轉身的時候還差點摔了一跤。
“別開槍!要活的!”
獨眼龍隊長大吼一聲,製止了手下的射擊。開玩笑,這可是一座會跑的金山,要是打死了,昨晚的損失誰來賠?
“他跑不遠!那條腿廢了!給我追!”
貪婪戰勝了理智。
在獨眼龍看來,這就是一隻拔了牙的老虎,一隻待宰的羔羊。
十幾名傭兵紅著眼,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嗷嗷叫著追了上去。
萊恩在前麵“拚命”地逃竄。
他跑得很“辛苦”,每一次落地都顯得沉重不堪,好幾次都險些被樹根絆倒。他身上的傷口崩裂,鮮血滴落在沿途的草葉上,留下了清晰的追蹤痕跡。
“快!他就在前麵!”
“就在那塊石頭後麵!”
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子彈和弩箭時不時擦著萊恩的耳邊飛過,但他總是在最後關頭“幸運”地避開。
隻有萊恩自己知道,他在演。
他在用呼吸法精準地控製著自己的體能,時刻感知著身後敵人的距離。既不能跑太快讓他們跟丟,也不能跑太慢被他們包圍。
他在刀尖上跳舞。
一公裏、兩公裏……
周圍的樹木越來越高大,光線越來越暗。不知不覺間,周圍的地形變了。巨大的岩石像墓碑一樣聳立,地麵上彌漫著灰白色的瘴氣。
亂石林,到了。
萊恩衝進一片開闊的石陣中央,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不再跑了。
他轉過身,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氣喘籲籲追上來的傭兵們。
“跑啊?怎麽不跑了?”
獨眼龍隊長帶著人圍了上來,臉上掛著貓捉老鼠的獰笑,“這裏是絕路,小獅子。乖乖戴上項圈,叔叔給你肉吃。”
十幾名傭兵呈扇形散開,將萊恩所有的退路封死。
在他們看來,這隻獵物已經是囊中之物。
然而,並沒有人注意到,萊恩那原本“驚恐”的表情,正在一點點消失。
他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腰背,那隻顫抖的手也不再顫抖,而是穩穩地反握住了短刀。
金色的豎瞳裏,戲謔的光芒一閃而過。
“絕路?”
萊恩嘴角上揚,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些交錯縱橫的石柱陰影,聲音低沉而戲謔:
“沒錯,這裏確實是絕路。”
“不過……是給你們的。”
話音剛落。
錚——!
一道綠色的寒芒,如同死神的鐮刀,從傭兵們頭頂的陰影中無聲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