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世界被暴雨吞沒了。
轟隆隆的雷聲在山穀間回蕩,瓢潑大雨像是一道銀色的帷幕,將天地間的一切聲音都掩蓋在嘩嘩的雨聲之下。
隱蔽且潮濕的山洞裏,昏暗的油燈在風中搖曳,將兩個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呃——!”
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在洞內響起。
萊恩**著上半身靠在岩壁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浸水的白紙。他的嘴裏死死咬著一根木棍,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雜著雨水和泥水,順著臉頰滾落。
在他麵前,阿卡麗正麵無表情地拿著剛剛在火上烤過的匕首,對著萊恩大腿上的一個血洞進行著一場沒有麻醉的“手術”。
“忍著點。這箭頭帶倒鉤,如果不把肉挖開一點,拔出來會帶下一大塊肉。”
阿卡麗的聲音冷得像外麵的雨,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可怕。
嗤。
刀尖刺入爛肉,金屬與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萊恩渾身劇烈顫抖,那口用來“遮蔽痛覺”的氣早在逃亡的路上就散了。現在的他,正用最原始的神經承受著這種酷刑。
“出來了。”
隨著阿卡麗手腕一抖,一枚帶著倒刺的黑色箭頭被挑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叮當一聲脆響。
緊接著湧出的是散發著惡臭的黑血。
“毒素擴散了。”阿卡麗皺了皺眉,從腰包裏掏出一瓶解毒粉,毫不吝嗇地直接倒在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嘶——!!!”
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就像是撒了一把燒紅的辣椒麵。萊恩猛地仰起頭,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吼,那根木棍差點被他咬斷。
阿卡麗沒有停手。她熟練地處理完腿上的傷,又開始處理背上的長矛刺傷。
十分鍾後。
所有的傷口都被清理幹淨,纏上了帶有濃烈草藥味的繃帶。萊恩像是一條被抽了骨頭的死魚,癱軟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渙散。
阿卡麗擦了擦手上的血跡,看著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家夥,心中積壓了一路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喂。”
她冷冷地喊了一聲。
萊恩費力地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突然,阿卡麗伸出手,按在萊恩剛剛包紮好的大腿傷口上,然後——狠狠地往下按了一下!
“啊!!!”
萊恩痛得差點跳起來,但身體的虛弱讓他隻能發出一聲慘叫,憤怒地瞪向阿卡麗:“你瘋了嗎?!”
“痛嗎?”
阿卡麗沒有鬆手,反而加大了力度,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淩厲,“知道痛就好!我還以為你真的覺得自己是不死之身呢!”
“你……”萊恩想要拍開她的手,但被阿卡麗另一隻手狠狠打掉。
“閉嘴!聽我說!”
阿卡麗第一次發了火。她摘下麵罩,那張平日裏總是帶著戲謔或冷淡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你以為你是誰?森林之王?還是救世主?”
阿卡麗指著洞外漆黑的雨夜,大聲吼道:
“那是一個全副武裝的捕奴隊!有火槍,有毒氣,有陷阱!而你呢?你隻有一把短刀和一腦子的熱血!”
“你剛才那一衝,很帥是嗎?覺得自己是個英雄是嗎?”
阿卡麗鬆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指著萊恩的鼻子:
“結果呢?你救了誰?那個被鞭打的小女孩救出來了嗎?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的族人安全了嗎?沒有!”
“如果不是我引爆了火藥箱,如果不是我把你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來,你現在已經被掛在旗杆上風幹了!而那些瓦斯塔亞人,會因為你的魯莽,遭受更嚴厲的看管和折磨!”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萊恩的心口。
萊恩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他想說那個小女孩在哭,想說他忍不住,想說那是他的族人……
但他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身體,看著阿卡麗臉上那道因為爆炸碎片劃出的一道細小血痕,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事實擺在眼前。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不僅沒救成人,還差點把自己和阿卡麗都搭進去。
萊恩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低下頭,拳頭死死地攥緊,指甲刺破了掌心。
“我……隻是想……”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
“你想複仇,你想救人,我知道。”
阿卡麗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她重新坐回萊恩麵前,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了戳萊恩的太陽穴。
“但你給我記住了,獅子。”
“在這個世界上,想要殺人,想要贏,這裏——”她指了指萊恩的腦袋,“永遠比這裏——”她又指了指萊恩那碩大的拳頭,“更重要。”
“慎師父之前評價你是‘森林執法者’,說你懂得順應自然,有靈性。但我看你今天晚上的表現,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森林莽夫’!”
阿卡麗盯著萊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肌肉和獠牙隻能讓你成為一頭猛獸,而猛獸的下場通常是被關進籠子裏。”
“隻有學會思考,學會忍耐,學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地形、陷阱、甚至敵人的恐懼,你才能成為一個‘獵手’。”
“複仇不是送死。如果你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麽去咬斷敵人的喉嚨?”
山洞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外麵的暴雨聲,依舊在轟鳴。
萊恩呆呆地看著搖曳的油燈,腦海中回蕩著阿卡麗的話。
森林莽夫……
是啊,他一直以為隻要夠狠,夠強,就能解決一切。但今晚,那個獨眼龍隊長用一個簡單的陷阱和幾發吹箭,就教他做了人。
那是智慧的碾壓。
許久之後。
萊恩緩緩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瞳孔裏,褪去了之前的狂躁與血色,多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深沉。
他看著阿卡麗,不再有之前的桀驁,而是帶著一種虛心求教的低沉:
“教我。”
阿卡麗愣了一下:“什麽?”
“教我怎麽思考。”萊恩握緊了拳頭,這一次不是為了打人,而是為了宣誓,“教我怎麽用腦子殺人。我也想……當獵手。”
阿卡麗看著萊恩那雙重新燃起光芒、卻不再盲目的眼睛,緊繃的嘴角終於放鬆了一些。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紅色的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想學?學費可是很貴的。”
“……先欠著。”
“行吧。”阿卡麗嚼著蘋果,望著洞外的雨幕,“雨太大了,今天先休息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