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萊恩的眼中顛倒了。
就在那張帶著倒鉤的沉重鐵網罩下來的瞬間,萊恩感覺像是有成千上萬隻鐵嘴螞蟻同時咬住了他的皮肉。
每次掙紮,那些倒鉤就會更深地嵌入他的肌肉,勾住他的筋膜,讓他引以為傲的力量無處宣泄。
“吼——!”
萊恩發出憤怒的咆哮,試圖用手中的“卻邪”短刀割開這該死的網。
但就在這時,空氣中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噗、噗”聲。
那是吹箭離管的聲音。
萊恩隻覺得脖頸、後背和大腿上同時傳來幾點像是蚊蟲叮咬般的微痛。
緊接著,一股陰冷的寒意順著血管迅速蔓延至全身。
“神經毒素……”
萊恩心中一驚。
這不是那種讓人昏睡的迷藥,而是會讓肌肉僵硬、神經阻斷的猛毒。
“吸——停——呼。”
他在絕境中本能地運轉起了那套“痛覺遮蔽”的呼吸法。
並沒有失效。
在那口氣憋住的瞬間,鐵網倒鉤撕裂皮肉的劇痛確實消失了,毒素侵蝕帶來的灼燒感也變得微乎其微。
他的大腦處於一種極致的冷靜之中,就像是一個旁觀者在看著這具軀體受刑。
但他很快驚恐地發現——不痛,並不代表沒有傷害。
他的痛覺被遮蔽了,但他對身體的控製權也在喪失。
他想揮刀,但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鉛,他想站起來,但雙腿卻像是不聽使喚的木樁,軟綿綿地顫抖。
“痛覺遮蔽”是一把雙刃劍,它騙過了大腦,卻騙不過正在死去的細胞。
“圍起來!別讓他近身!”
傭兵隊長那個獨眼龍獰笑著下令。他是個老練的獵人,太清楚怎麽對付這種困獸了。
“用長矛!把他紮成刺蝟!”
十幾名傭兵並沒有一擁而上,而是訓練有素地散開,圍成了一個圓圈。
他們手中的長矛足有三米長,泛著寒光的矛尖如同毒蛇的信子,從鐵網的縫隙中探了進去。
噗嗤!
長矛刺入了萊恩的大腿,帶出一串血花。
萊恩沒有慘叫,因為他遮蔽了痛覺。他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那根長矛刺入,然後猛地揮爪想要折斷矛杆。
但對方極其狡猾,一擊即退。
噗嗤!噗嗤!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後背、側腹、肩膀。
長矛從四麵八方捅刺而來,每一次都避開了致命要害,卻精準地在萊恩身上開出一個又一個血洞。
這就是“放血戰術”。
萊恩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獅子,徒勞地揮舞著手中的短刀,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你們這些……懦夫!有種過來!跟我打!”
萊恩咆哮著,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染紅了他原本雪白的鬃毛。
此刻的他,渾身插滿了倒鉤,鮮血淋漓,看起來猙獰而悲涼。
“懦夫?”獨眼龍隊長嗤笑一聲,站在圈外填裝著麻醉藥,“小獅子,這裏是戰場,不是騎士決鬥。活下來的纔是贏家。”
隨著失血過多和毒素的深入,萊恩的視線開始模糊。
那個被他遮蔽的“靜謐世界”正在崩塌。
耳邊的嘈雜聲重新湧入,那種被強行壓製下去的劇痛正積蓄著力量,準備給他最後一擊。
他轉過頭,透過被鮮血糊住的視線,再次看向了那輛囚車。
那個貓耳小女孩依然捂著眼睛在哭,其他的瓦斯塔亞同胞們眼中原本燃起的一絲光亮,此刻已經徹底熄滅,變成了更深的絕望。
“我……救不了他們嗎?”
一種比死亡更深的無力感擊穿了萊恩的心髒。
隻有牙齒是不夠的。隻有憤怒也是不夠的。
如果沒有智慧,沒有策略,所謂的“力量”不過是莽夫送死的藉口。
“結束了。”
獨眼龍隊長舉起了填裝好麻醉藥的短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萊恩的脖頸。
“如果還有以後的話,記得長點腦子。”
萊恩跪倒在血泊中,手中的短刀“當啷”一聲掉落在地。他想要抬頭,但脖子已經僵硬得無法動彈。
絕望的陰影,籠罩了他。
就在這絕望的最後一刻,一陣綠色的煙霧突然在營地中央炸開,伴隨著一聲清冷的怒喝:
“還沒死透就給我把刀撿起來!蠢貨!”
嘭!嘭!嘭!
數聲沉悶的爆裂聲突兀地在營地四周炸響。
並沒有火光,也沒有彈片。
取而代之的,是幾團濃鬱得化不開的紫綠色煙霧,瞬間膨脹、擴散,僅僅呼吸間,就將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片詭異的迷霧之中。
“咳咳!什麽東西?!”
“看不見了!小心敵襲!”
原本井然有序的包圍圈瞬間亂了套。
傭兵們驚慌失措地揮舞著手中的武器,卻隻能砍到空蕩蕩的煙霧。
“別亂!背靠背!守住囚車!”獨眼龍大聲吼道,試圖維持秩序。
但他太小看那個綠色的幽靈了。
阿卡麗並沒有第一時間衝進來救那個送死的笨蛋獅子。
她像是融入煙霧的風,悄無聲息地掠過了營地中央。
鏘!
寒光閃過。
鐮刀精準地斬斷了囚禁瓦斯塔亞人的精鐵鎖鏈。
“想活命就跑!”
阿卡麗低喝一聲,聲音在煙霧中飄忽不定。
囚籠被開啟了。
原本絕望的瓦斯塔亞人看到了生機,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哭喊著、推搡著衝出了囚籠,向四周的森林四散奔逃。
“該死!貨跑了!”
“快抓回來!”
場麵徹底失控了。
原本圍攻萊恩的傭兵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去追捕那些逃跑的“金幣”,包圍圈瞬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就是現在!
煙霧中,綠色的殘影如鬼魅般衝破了迷障,直插包圍圈的核心。
傭兵正舉著長棍,想要趁敲暈地上的萊恩。
“滾開!”
阿卡麗從天而降,一記淩厲的迴旋踢,狠狠地踹在那根長棍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將那名傭兵連人帶棍踹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火堆。
萊恩趴在地上,意識已經有些模糊,毒素讓他連抬頭都費勁。
突然,一隻手粗暴地抓住了他後頸的皮毛和鱗甲。
“呃……”萊恩發出無力的呻吟。
“閉嘴!”
阿卡麗那張帶著麵罩的臉出現在他模糊的視野裏,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裏燃燒著熊熊怒火。
她死死地拽著萊恩的後領,像是拖死狗一樣把他上半身提了起來。
“想死就直說!別拖累我!”
阿卡麗咬牙切齒地罵道。
這頭獅子簡直重得像頭大象,再加上那一身該死的鱗甲,差點閃了她的腰。
“哪裏走!”
此時,獨眼龍隊長已經反應過來。
他憑借著聽聲辨位,舉起腰間的火槍,槍口對準了煙霧中那兩個模糊的身影。
周圍的傭兵也重新圍了上來,明晃晃的刀槍在煙霧中閃爍。
“真是麻煩。”
阿卡麗看著逼近的敵人,眼中閃過決絕,她不可能拖著這麽大一坨累贅殺出重圍。
必須製造更大的混亂。
她的目光落在了營地角落裏堆放的幾個木箱上。
那上麵畫著祖安煉金科技的骷髏標誌。那是這些捕奴隊用來炸開礦洞或者恐嚇野獸的煉金火藥。
“那是你們自找的。”
阿卡麗單手拖著萊恩,另一隻手的手腕猛地一抖。
嗖!
貼著起爆符的苦無帶著淒厲的嘯叫聲,穿透層層煙霧,精準無比地釘在了那個火藥箱的縫隙裏。
獨眼龍隊長臉色瞬間慘白,他認出了那個標誌。
“臥倒!!!”
轟——————!!!
橘紅色的烈焰在營地一角衝天而起。
劇烈的爆炸聲震耳欲聾,巨大的衝擊波夾雜著木屑、碎石和煉金火焰,瞬間席捲了半個營地。
離得近的幾個傭兵直接被炸飛上了天,哀嚎聲被爆炸聲淹沒。
原本就混亂的營地此刻徹底變成了人間煉獄,受驚的馬匹嘶鳴著掙脫韁繩,四處亂撞。
“走!”
借著這股巨大的衝擊波和漫天的火光掩護,阿卡麗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她拽著萊恩,身形壓低到了極致,像是貼地飛行的雨燕,衝出了已經被炸開缺口的包圍圈。
“追!咳咳……給我追!”
身後傳來獨眼龍氣急敗壞的吼叫聲,但在濃煙和火焰的阻隔下,顯得那麽遙遠和無力。
阿卡麗根本不敢回頭,也不敢停歇。
她拖著這頭死沉死沉的獅子,一頭紮進了黑暗茂密的原始森林,在荊棘與亂石中狂奔,直到身後的火光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