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殘陽如血。
森林的盡頭是開闊的碎石灘,也是那條廢棄商道的必經之路。
納沃利兄弟會的捕奴隊選擇在這裏紮營,顯然是經過精心考量的。
視野開闊,易守難攻,且背靠水源。
此時,營地內燃起了幾堆篝火。十幾名身穿暗紅色皮甲、全副武裝的傭兵正圍坐在一起,大口喝著劣質的烈酒,發出粗魯的笑聲。
而在營地中央,停放著那輛沉重的精鐵囚車。
籠子裏擠著七八個瓦斯塔亞人。大部分是沒有任何戰鬥力的婦孺,有長著長耳朵的兔族少女,也有身上帶著鱗片的蜥蜴族老人。他們像牲口一樣擠在一起,眼神空洞麻木,身上布滿了鞭痕和汙泥。
萊恩趴在巨大的岩石後麵,距離營地不到五十米。
他的手指深深地扣進岩石的縫隙裏,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出血。眼前的景象,像是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那尚未癒合的心靈傷疤上。
這簡直就是那個夜晚的重演。
“別衝動。”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萊恩顫抖的肩膀。
阿卡麗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如同幽靈般低語:“看他們的站位。那個坐在箱子上的獨眼龍是頭目,手裏拿著的是把煉金火槍。周圍還有暗哨,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枯草堆下麵肯定埋了東西。”
“這群人是老手,專門對付瓦斯塔亞的。”阿卡麗冷靜地分析道,“我們需要製定戰術。我去解決暗哨,你繞後……”
啪!
一聲清脆刺耳的鞭響,打斷了阿卡麗的戰術部署。
囚車旁,一個滿臉橫肉的傭兵似乎是喝多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裏揮舞著浸過鹽水的皮鞭。
“哭!哭什麽哭!老子聽得心煩!”
傭兵獰笑著,手中的鞭子如同毒蛇般鑽進囚籠,狠狠地抽在隻有五六歲大的貓耳小女孩身上。
“喵嗚——!”
小女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稚嫩的麵板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滲了出來。
她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卻不敢再發出聲音,隻是無聲地流淚,那雙驚恐的大眼睛裏寫滿了絕望。
那一瞬間,萊恩腦子裏的弦,崩斷了。
那個小女孩的眼神,和那個夜晚被屠殺的族人重疊了。
“理智?戰術?”
去他媽的理智!
“萊恩!別!”阿卡麗感覺到了手下肌肉的暴漲,臉色大變,想要用力按住他。
但太晚了。
狂怒是無法被鎖鏈束縛的野獸。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獅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整個營地上空。
萊恩猛地甩開阿卡麗的手,整個人像是出膛的炮彈,直接撞碎了掩體的灌木叢,帶著滔天的殺意,筆直地衝向了那個揮鞭的傭兵。
“敵襲?!”
營地裏的傭兵們雖然喝了酒,但反應極快。那個被鎖定的揮鞭傭兵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感覺一陣腥風撲麵。
“死!!!”
萊恩已經殺到了。他手中的“卻邪”短刀在夕陽下劃出一道淒厲的藍光。
噗嗤!
刀鋒直接貫穿了那個傭兵的喉嚨,將那聲慘叫堵死在氣管裏。
萊恩順勢一腳踹在他的胸口,借力躍向旁邊另一個拔刀的敵人。
“是瓦斯塔亞!還是個帶種的!”
“宰了他!”
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但萊恩此時已經殺紅了眼,他的呼吸法在狂怒中變得極其粗暴,遮蔽了所有的恐懼。
他像是頭闖入羊群的餓狼,利爪揮舞間,又一名試圖靠近囚車的傭兵被他抓爛了半張臉,慘叫著倒下。
“兩個!”萊恩心中默數,鮮血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然而,他忘了阿卡麗的警告。
這是一群專門狩獵野獸的專家。
那個坐在箱子上的獨眼龍首領並沒有慌張。他吐掉嘴裏的牙簽,看著在營地裏橫衝直撞的萊恩,嘴角勾起嘲諷的冷笑。
“果然是沒腦子的畜生。拉繩。”
隨著首領一聲令下,兩個躲在暗處的傭兵猛地拉動了手中的絞盤。
崩!
正在高速衝鋒、準備撲向下個目標的萊恩,突然感覺腳下一緊。
埋在枯草下的、極細卻極堅韌的絆馬索猛地彈起,精準地絆在了萊恩的小腿上。
“什麽?!”
在高速運動中失去重心是致命的。萊恩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摔去。
但這還隻是開始。
就在他落地的瞬間,觸動了地麵的壓力板。
嗤——嗤——
四周看似雜亂的木樁突然噴射出數股濃鬱的、黃綠色的煙霧。
“咳咳……這是……”
萊恩剛想爬起來,就被這股煙霧劈頭蓋臉地罩住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屏住呼吸,運轉“呼吸法”。
但這並不是普通的煙塵,這是來自祖安地下黑市的“煉金神經毒霧”,專門用來麻痹大型野獸的神經係統。
哪怕隻是麵板接觸,都會產生強烈的眩暈感。
而萊恩在那一瞬間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他正在大口喘氣。
毒霧順著氣管湧入肺部,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間切斷了他與自然之靈的聯係。
“咳嘔!!”
萊恩痛苦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
肺部像是被灌進了水泥,四肢百骸傳來的力量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絕望的麻痹和虛弱。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原本緩慢清晰的世界重新變得混亂旋轉。
“呼吸法……沒用……”
萊恩掙紮著想要握住掉落在一旁的短刀,但手指卻不聽使喚,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嘖嘖嘖,好猛的一頭獅子啊。”
腳步聲傳來。
那個獨眼龍首領踩著皮靴,一步步走到萊恩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像死狗一樣趴在地上的少年,手中的火槍槍托重重地砸在萊恩的後腦勺上。
砰!
“可惜,也就是頭畜生罷了。”
萊恩眼前一黑,鮮血順著額頭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
透過血色的縫隙,他看到了囚籠裏那些原本燃起希望的瓦斯塔亞同胞,眼神重新變得灰暗、絕望。
那個貓耳小女孩更是嚇得把頭埋進了膝蓋裏。
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萊恩的心髒。
如果……如果聽那個女人的話……如果先偵查……
“把他綁起來!”獨眼龍揮了揮手,“這種極品貨色,在角鬥場能賣個天價。別弄死了,多打幾針麻醉劑。”
幾名傭兵獰笑著拿著鐵鏈走了過來。
萊恩想要咆哮,想要反抗,但身體隻能無力地抽搐。
衝動,是魔鬼。
而現在,魔鬼來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