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兩人向森林邊緣推進,周圍那種古老、原始的靜謐感逐漸消退。
樹木變得稀疏,原本盤根錯節的巨大樹根被人工砍伐的樹樁所取代,空氣中那種清新的泥土芬芳也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讓萊恩感到胃部痙攣的惡臭。
萊恩猛地停下了腳步,原本因為“呼吸法”而平緩起伏的胸膛,突然變得劇烈起來。他的鼻翼瘋狂抽動,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怎麽了?”
阿卡麗察覺到了萊恩的異常。她輕盈地落在旁邊的樹樁上,警惕地觀察四周,“有埋伏?”
“不……”
萊恩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令人膽寒的寒意。
“是味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風吹來的方向。
“劣質的煙草味,生鏽的鐵鏈味,那種幾天沒洗澡的人類汗臭味……還有……”
萊恩頓了頓,金色的豎瞳瞬間收縮成針芒,聲音顫抖:
“還有同類的味道。很多……很多瓦斯塔亞人擠在一起。那是絕望和恐懼發酵出來的酸臭味。”
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
在那個部落被焚燒的夜晚,在族人們驚恐逃亡的路上,這種味道曾經充斥著他的鼻腔,那是死亡的前奏。
阿卡麗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作為人類,她的嗅覺沒有萊恩那麽敏銳,但她相信這個瓦斯塔亞獵手的直覺。
“走,去看看。”
兩人壓低身形,順著氣味傳來的方向摸索前行。
穿過灌木叢,一條寬闊但泥濘不堪的土路出現在眼前。這是一條廢棄已久的商道,原本應該長滿野草,但此刻,路麵上卻布滿了淩亂而深刻的痕跡。
萊恩走出叢林,蹲在路邊的泥坑旁。
那裏有兩道深深的車轍印,陷入泥土足有半尺深。
“車很重。”萊恩伸出利爪,在車轍邊緣抓起泥土,“而且剛過去不久,泥還沒幹透。”
“不是普通的貨車。”
阿卡麗也走了過來,她仔細觀察著車轍旁邊的腳印,那是無數雜亂無章的靴子印,其中還混雜著赤足的、帶有明顯非人特征的腳印。
“看這個軸距和壓痕的深度,車上裝的不是絲綢或者茶葉,而是鐵籠子。”阿卡麗的眼神變得冰冷,“隻有關押重型‘貨物’的精鐵囚籠,才會壓出這種痕跡。”
就在這時,萊恩的目光被路邊草叢裏的亮色吸引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從帶刺的荊棘上摘下了一樣東西。
那是根羽毛。
原本應該絢麗多彩,此刻卻折斷了半截,上麵沾滿了幹涸血跡的青色羽毛。
“是鸞鳥族的羽毛……”
萊恩將那根羽毛死死地攥在手心,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想起了菲雅姐姐。想起了那個在樹梢上靈活跳躍、用羽刃切斷藤蔓的鷹身瓦斯塔亞少女。她也有這樣的羽毛,她也曾在天空中自由飛翔。
但現在,這根羽毛卻像是垃圾一樣被遺棄在泥濘的路邊,沾滿了汙穢的血。
“鸞鳥族通常住在山上,很少下來。”阿卡麗看著萊恩手中的羽毛,語氣變得嚴肅而專業,“結合這些車轍和氣味,情況很明顯了。”
她站起身,望向商道延伸的遠方——那裏通向納沃利省的核心地帶。
“這是納沃利兄弟會的‘捕奴隊’。”
“捕奴隊?”萊恩抬起頭,那雙原本金色的眼睛,此刻已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彷彿兩團燃燒的紅蓮。
“沒錯。兄弟會為了籌集軍費,除了搶劫,最賺錢的生意就是販賣瓦斯塔亞奴隸。”阿卡麗解釋道,聲音裏透著厭惡,“強壯的像你這樣的,會被賣到地下的‘搏擊角鬥場’供人賭博取樂;而像這種長得漂亮的鳥類或者狐族瓦斯塔亞,則會被賣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貴族,或者送去條件最惡劣的水晶礦坑當消耗品。”
“對於他們來說,你們不是人,是‘行走的金幣’。”
咯嘣脆響。
萊恩手中的那根帶血羽毛被他捏得粉碎。
一股恐怖的殺氣從他體內爆發出來,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這不是呼吸法帶來的自然威壓,而是純粹的、積壓在骨髓深處的仇恨與暴戾。
“行走的……金幣……”
萊恩站起身,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傳來的咆哮。
他沒有再看阿卡麗,也沒有再管什麽呼吸法的節奏。他轉過身,麵對著那深深的車轍印延伸的方向。
那是獵物的方向。
“他們走了多久?”萊恩問道,語氣平靜得可怕。
“看泥土的濕度,大概兩個時辰。”阿卡麗看著萊恩的背影,她能感覺到這個少年正在失控的邊緣,但她沒有阻止,“他們帶著沉重的囚車,走不快。如果你現在全速追擊,天黑前能在‘斷崖口’追上他們。”
“足夠了。”
萊恩將腰間的“卻邪”短刀拔出,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湧出,疼痛讓他眼中的血色更加濃鬱,也讓他的神智在瘋狂中保持著清醒。
“兩個時辰。”
萊恩舔了舔掌心的鮮血,那是誓言,也是戰書。
“今晚,這條路會被血填滿。”
說完,他不再掩飾身形,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化作帶著血腥氣的狂風,沿著那罪惡的車轍印狂奔而去。
阿卡麗站在原地,看著萊恩消失的背影,歎了口氣。
“真是個瘋子。”
她整理了一下臉上的麵罩,綠色的身影一閃,消失在樹梢之間。
“不過這次……我也想瘋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