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艾歐尼亞的原始森林被一層厚重的墨色籠罩。
白天的悶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透入骨髓的陰冷。對於重傷未愈的萊恩來說,這又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他在一棵老樹的樹根下清理出了一小塊幹燥的空地。沒有生火,因為火光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也因為他根本沒有那個力氣去鑽木取火。
“咕嚕嚕……”
他的肚子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抗議,聲音大得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尷尬。
萊恩麵無表情地按了按痙攣的胃部。他今天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去應對那個該死的忍者,現在身體不僅缺水,更缺能量。
但他現在的狀態,根本追不上那些靈活的野兔或者鹿。
萊恩歎了口氣,伸出利爪,在滿是腐葉土的地下刨了刨。
不一會兒,他挖出了幾塊形狀扭曲、表皮發黑的植物塊莖。這是“地根草”,雖然沒毒,但味道苦澀且充滿了粗纖維,口感就像在嚼木頭渣子。
但這還不夠。
萊恩豎起耳朵,突然猛地向旁邊的草叢一撲,利爪精準地按住了一團灰色的影子。
一隻瘦骨嶙峋的田鼠。
“加上這個,應該能撐過今晚。”
萊恩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作為智慧生物的矯情。他用指甲劃開田鼠的肚子,簡單擠掉內髒,然後連著皮毛和那幾塊帶著泥土的塊莖一起塞進了嘴裏。
哢哧、哢哧。
生澀的草根味混合著田鼠腥熱的血腥味,在口腔裏炸開。那種味道足以讓養尊處優的人當場嘔吐,但萊恩隻是皺著眉頭,機械地咀嚼、吞嚥。
為了活下去,別說是老鼠,就算是樹皮他也得嚥下去。
樹梢之上,阿卡麗正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起初她是想嘲笑這隻獅子的狼狽,但看著萊恩麵不改色地吞下那種令人作嘔的食物,看著他為了生存所展現出的那種近乎殘酷的隱忍,她嘴邊的嘲諷突然說不出口了。
“……真惡心。”
阿卡麗低聲嘟囔了一句,但眉頭卻皺得緊緊的。
“雖說是瓦斯塔亞,但好歹也是有靈智的種族,怎麽活得比野獸還野獸?”
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僅僅是因為那畫麵太美不敢看,更是因為她自己也餓了,而看著底下那個家夥吃那種東西,真的很倒胃口。
嗖!
綠色的身影消失在樹梢。
片刻之後,也就是萊恩剛剛嚥下最後一口鼠尾巴的時候,一樣沉甸甸的東西從天而降,精準地砸在他麵前的空地上。
啪嗒。
那是一隻體型肥碩、羽毛斑斕的“鐵喙山雞”。它的脖子已經被利落地擰斷,身體還是溫熱的,足有五六斤重。
萊恩愣了一下,抬起頭,正好看到阿卡麗從樹上跳下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阿卡麗嫌棄地拍了拍手,“我隻是不想讓你餓死在半路上,到時候師父怪我沒完成監視任務。”
說完,她也不管萊恩同不同意,徑直走到空地中央。
她從忍具包裏掏出幾枚打火石,熟練地碰撞出火花,引燃了早已準備好的幹枯鬆枝。
火焰升騰而起,驅散了四周的寒意,也照亮了萊恩那張沾著泥土和鼠血的臉。
接下來的十分鍾,對萊恩來說既是享受,也是折磨。
他眼睜睜地看著阿卡麗用那把殺人如麻的苦無,極其熟練地給山雞拔毛、開膛、清洗。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就像是在進行某種藝術表演。
最過分的是,當山雞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皮色金黃時,阿卡麗竟然像變戲法一樣,從腰包裏掏出了兩個精緻的小瓶子。
撒——
那是精鹽,還有艾歐尼亞特有的香料粉。
一股濃鬱的、混合著油脂與香料的焦香味瞬間在空氣中爆炸開來。
“咕咚。”
萊恩不受控製地嚥了一口口水。那聲音在劈啪作響的篝火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他之前吃的那個生老鼠和苦塊莖,在這股香味麵前,瞬間變成了胃裏的翻江倒海。
但他死撐著沒說話。
他盤腿坐在陰影裏,雙手抱胸,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那隻烤雞,彷彿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他那條不聽話的尾巴,卻在身後焦躁地拍打著地麵。
阿卡麗一邊轉動著烤雞,一邊用餘光瞥著萊恩那副“我很高冷但我很想吃”的死樣,嘴角忍不住上揚。
“哎呀,火候剛好,皮都酥了。”
阿卡麗故意大聲說道,撕下一隻雞腿,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咬了一口。
脆響聲傳來。
萊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指甲深深地扣進了泥土裏。
“行了,別裝了。”
阿卡麗看火候差不多了,她拔出苦無,將剩下的大半隻烤雞連帶著骨架,直接扔給了萊恩。
“接著!這半隻是付給你的‘引路費’,省得你說我白嫖你的行蹤。”
萊恩沒有任何客氣。
他在半空中就接住了那半隻滾燙的烤雞。顧不上燙手,他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哢擦!
沒有細嚼慢嚥,沒有品嚐味道。
萊恩就像是一台粉碎機。他大口大口地撕扯著雞肉,甚至連堅硬的雞骨頭都不吐,直接用驚人的咬合力嚼碎,伴著肉渣一起吞進肚子裏。
那一瞬間,香料的鹹鮮、油脂的豐潤、肉質的緊實,在他的味蕾上綻放。這是他這一個月來吃過的第一頓熱食,也是第一頓像樣的飯。
熱流順著食道滑入胃袋,讓他那一直抽搐的胃終於得到了安撫。
阿卡麗拿著雞腿,看著萊恩那副兇殘的吃相——滿嘴是油,連骨頭渣子都不放過,吃得滿臉猙獰。
“喂……”阿卡麗忍不住吐槽道,眼神裏帶著一絲看怪物的神情,“你是餓死鬼投胎嗎?那是骨頭,不是脆骨,小心劃破腸子。”
萊恩根本沒空理她。
直到最後一口肉連帶著雞屁股都被他嚥下去,他才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長長地撥出了一口熱氣。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
“餓死鬼?”
萊恩冷冷地回應道,聲音低沉而認真:
“對於經曆過饑荒和逃亡的人來說,浪費食物是重罪。”
“不管是肉,還是骨頭,都是能量。隻有全部吃下去,獵物的死纔有價值。”
阿卡麗啃雞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看著萊恩那張嚴肅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些猙獰的傷疤。她突然意識到,對於這個少年來說,吃飯不是一種享受,而是一場戰爭。一場為了活下去而必須打贏的戰爭。
“……切,歪理邪說。”
阿卡麗轉過頭,不再看他,隻是默默地把手裏還沒啃幹淨的雞骨頭扔進了火堆裏,發出一陣劈啪的聲響。
“不過,”阿卡麗的聲音低了幾分,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有些柔和,“下次吃相好點,真的很醜。”
萊恩沒有反駁。
他靠在樹幹上,感受著胃裏的暖意,看著眼前跳動的篝火。
這是他逃亡以來,第一次在夜晚看到了光,卻不用擔心它會帶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