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歐尼亞的原始森林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綠色的迷宮。藤蔓如蛇般纏繞,灌木叢中潛藏著無數看不見的眼睛。
對於任何一個獵手來說,這裏都是最完美的主場。
“呼……呼……”
萊恩壓低身形,在一片半人高的“鐵棘叢”中穿梭。這些帶有倒刺的植物能輕易劃破野豬的厚皮,但萊恩憑借著蛇鱗護甲和強悍的忍耐力,硬是像一台推土機一樣鑽了過去。
他在試圖做一件看起來不可能的事——甩掉身後那個叫阿卡麗的女人。
自從離開神廟已經過去了大半天。這半天裏,萊恩幾乎把他從部落那裏學到的、加上自己作為瓦斯塔亞本能悟出的所有反追蹤技巧都用上了。
他先是跳進湍急的溪流,逆流而上了三公裏,試圖掩蓋氣味;
然後利用地形,在岩石區反複折返,製造假腳印;
甚至他還故意鑽進這種連猴子都不願意走的荊棘地,指望那個穿著忍者服的嬌小女人會知難而退。
“這下……應該沒影子了吧。”
萊恩鑽出荊棘叢,身上多了幾道細小的血痕,原本就有些破爛的蛇鱗甲上掛滿了斷枝碎葉。
他蹲在一棵巨樹的樹根後,屏住呼吸,金色的豎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甚至動用了呼吸法去感知風的流動。
安靜。
周圍隻有蟲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沒有綠色的殘影,沒有那種被窺視的感覺。
萊恩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他靠在樹幹上,伸手去摸腰間空蕩蕩的水囊——那是他在路上撿的一個破椰殼,裏麵的水早就喝幹了。
“哼,均衡教派……也不過如此。”
萊恩有些得意地哼了一聲,剛準備起身尋找水源。
“喂,你的左腳剛才踩太深了。”
一個慵懶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他頭頂正上方飄了下來。
萊恩渾身的毛發瞬間炸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頭看去。
就在他頭頂不到五米的一根橫枝上,阿卡麗正倒掛在那裏,像一隻綠色的蝙蝠。她手裏把玩著一枚苦無,麵罩下的眼睛彎成了一道月牙,滿是戲謔。
“還有,你在過河的時候,雖然掩蓋了氣味,但你上岸的時候帶起了太多的水花,打濕了岸邊的岩石。”阿卡麗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指點江山,“那種幹燥的岩石一旦濕了,在這個日照角度下,反光能傳出兩裏地。”
“你……”萊恩氣結,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引以為傲的野獸本能,在這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忍者麵前,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幼稚。
“你到底要跟到什麽時候?!”萊恩惱羞成怒地吼道,“我已經離開那片區域了!我也沒失控!你沒必要像個……像個……”
“像個什麽?像個甩不掉的尾巴?”阿卡麗輕巧地翻身坐回樹枝上,晃蕩著雙腿,“省省吧大塊頭。你的‘潛行’技巧太粗糙了,也就隻能騙騙那些腦子裏隻有肌肉的野豬。”
“剛才那根樹枝,你經過的時候把它壓彎了,但沒把它複位。”阿卡麗指了指後麵,“對於忍者來說,那簡直就是路標。”
萊恩咬著牙,一言不發。他知道自己說不過她,打……現在這副殘軀估計也打不過。
“隨你便!”
萊恩憤憤地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繼續向前走去。
既然甩不掉,那就當她不存在!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重傷初愈的身體並不是永動機。之前的亞紮卡納之戰透支了他的生命力,而剛才那一番高強度的“反追蹤”更是雪上加霜。
老頭的呼吸法雖然在盡力運轉,修複著他的肌肉,但無法填補體力的虧空,更無法解決極度的幹渴。
又走了半個小時。
麵前出現了一片泥濘的沼澤地。腐爛的枯葉堆積在黑色的淤泥上,散發著惡臭。
萊恩看準了一塊凸起的樹根,想要跳過去。
這在平時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
但就在起跳的瞬間,他的左腿——那條被紅犬咬傷、又經曆了無數次劇烈運動的大腿,突然一陣劇烈的痙攣。
“糟了!”
萊恩心中一驚,身體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噗通!
沒有帥氣的落地,隻有一聲沉悶的、狼狽的摔砸聲。
萊恩重重地摔進了爛泥坑裏。汙濁的泥水灌進了他的鼻腔,糊住了他雪白的鬃毛。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但四肢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試了幾次都滑倒在泥漿中。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像個小醜。
堂堂瓦斯塔亞部落首領的兒子,立誌要複仇的狂獅,現在卻像一條癩皮狗一樣趴在泥坑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嗬嗬……看來這就是極限了。”
萊恩趴在泥水裏,感受著那種冰冷和粘稠,自嘲地閉上了眼睛。他等待著頭頂傳來那個女人的嘲笑聲。
然而,預想中的嘲諷並沒有出現。
咚。
有什麽東西從高處落下,砸在他手邊的軟泥裏,濺起幾點泥水。
萊恩睜開眼。
那是一個用竹筒做成的水壺,看做工很精緻,上麵還刻著均衡教派的符號。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一棵大樹。
阿卡麗依舊站在樹梢上,隻不過這次她沒有晃腿,也沒有看他,而是抱著雙臂,側過頭看著遠處的風景,彷彿那個水壺是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
“喝吧。”
她的聲音依然帶著那股欠揍的冷淡,但少了幾分戲謔。
“那是特製的精力恢複劑,雖然味道像馬尿,但能讓你有力氣爬出那個泥坑。”
萊恩看著那個水壺,喉嚨幹渴得像是要著火。自尊心讓他想把這東西扔回去,但生存的本能——以及那未竟的複仇——讓他伸出了手。
他抓起水壺,拔開塞子,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像馬尿,仰頭猛灌。
清涼、帶著草藥苦味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瞬間滋潤了他幹枯的身體。
“咳咳……”
萊恩喝完,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握著空水壺,眼神複雜地看著樹上的阿卡麗。
“為什麽要幫我?你不是隻負責監視嗎?”
阿卡麗沒有回頭,隻是冷哼一聲:
“監視的目標如果渴死在泥坑裏,那我回去寫的報告會很無聊。而且……”
她身形一閃,消失在樹葉之間,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風中回蕩:
“師父說你是璞玉。我可不想看著璞玉變成一塊爛石頭。”
萊恩握緊了手中的竹筒,感受著體內逐漸恢複的一絲氣力。
他從泥坑裏爬了出來,甩了甩身上的泥漿,重新站直了身體。
“爛石頭嗎……”
萊恩將竹筒別在腰間,看著阿卡麗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泥土與野性的笑容。
“那你就睜大眼睛看著吧,這塊石頭,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