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內的光線隨著日頭的移動而發生了變化,原本照在萊恩身上的那一束暖陽移開了,留給他的是一片清冷的陰影。
萊恩嚥下最後一口像石頭一樣硬的行軍糧餅,那種粗糙的穀物摩擦過喉嚨的痛感,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那股依舊在自行運轉、生生不息的“自然呼吸”。
“喂,獅子。”
阿卡麗不知何時又跳回了橫梁上,她晃蕩著雙腿,從懷裏掏出一塊看起來很精緻的木牌,那是慎留下的信物。
“慎師父走之前,讓我給你帶個話。”
阿卡麗收起了那副戲謔的表情,語氣變得有些嚴肅,甚至刻意模仿著慎那種四平八穩的語調:
“‘那個瓦斯塔亞少年擁有罕見的靈性天賦。他能以凡軀無師自通地感悟自然呼吸,又能以憤怒駕馭精神力量而不失控。這是一塊璞玉,也是一把雙刃劍。’”
阿卡麗頓了頓,看著萊恩:“師父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加入均衡教派。我們會把你帶回普雷希典的寺院,那裏有艾歐尼亞最好的療愈師,也有最係統的精神修行法門。在均衡的庇護下,你可以洗去這一身戾氣,學會控製體內的躁動,甚至……找到內心的安寧。”
這是一個極其誘人的提議。
對於一個家破人亡、被納沃利兄弟會追殺、時刻處於生死邊緣的流浪者來說,均衡教派丟擲的橄欖枝,無異於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那裏有安全,有地位,還有力量的傳承。
萊恩沉默了。
他緩緩伸手,從懷裏掏出了那個從亞紮卡納臉上撕下來的戰利品——那張破碎的、慘白的麵具碎片。
麵具冰涼刺骨,斷口處鋒利得能劃破麵板。
“安寧?”萊恩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雷恩為了掩護族人撤退,獨自一人麵對千軍萬馬時的背影。父親是強大的,但他為了守護,死在了火海裏。
他又想起了老頭。那個一生與世無爭、隻想在林間安靜度日的老農夫。老頭擁有著比誰都純粹的“自然之心”,他順應天道,哪怕麵對惡人也隻是驅趕。結果呢?他被卑劣的毒刃刺穿了胸膛,死得無聲無息。
“老頭也是為了所謂的平衡,才沒有對那三個人下死手。”
萊恩的手指用力,指尖被麵具的鋒刃割破,鮮血滲出,染紅了慘白的麵具碎片。
“平衡救不了我的父親,也救不了老頭。”
萊恩猛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豎瞳裏沒有絲毫對“安寧”的嚮往,隻有如鋼鐵般堅硬的決絕。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不管是麵對諾克薩斯,還是納沃利,亦或是那些惡魔……”
萊恩將那塊麵具碎片狠狠攥在手心,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隻有牙齒,才能救我的族人。隻有把敵人咬碎,才能活下去。”
阿卡麗愣住了。
她看著下方那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卻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凶悍氣息的少年。
“即使這條路是一條不歸路?即使你會變成你自己最討厭的那種怪物?”阿卡麗忍不住問道,“慎師父說,過度的殺戮會讓你迷失。”
“如果變成怪物能保護我在乎的東西,那我就當那個最大的怪物。”
萊恩站起身,這一次,他沒有再因為劇痛而倒下。他撿起那把插在石縫中的幽藍短刀“卻邪”,毫不客氣地別在腰間——那是他的戰利品,也是他現在唯一的依靠。
“替我謝謝那個藍衣服的人。但這把刀我拿走了,人情我會還,但‘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完,萊恩拖著沉重的步伐,向神廟那扇破敗的大門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一瘸一拐,看起來孤單到了極點,卻又倔強到了極點。
阿卡麗坐在橫梁上,看著萊恩一步步走出陰影,走進外麵那片未知的、充滿危險的森林。
她沒有阻攔。
事實上,在萊恩拒絕的那一刻,她心裏竟然隱隱鬆了一口氣,甚至湧起一絲莫名的興奮。
如果這頭獅子真的被招安進了寺院,變成了那種隻會打坐念經的乖寶寶,那未免也太無趣了。
“唉,真是個麻煩的家夥。”
阿卡麗歎了口氣,把剩下的半個蘋果塞進嘴裏,然後從橫梁上一躍而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腰間的忍具包,緊了緊綁腿,然後像個沒事人一樣,朝著門口走去。
萊恩剛走到門口,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猛地停下腳步,側過頭,眼神警惕:“你還要幹什麽?”
阿卡麗雙手抱胸,一臉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
“別誤會,大塊頭。我可不是想跟你組隊。”
她指了指萊恩的後背:“師父給我的命令是‘調查’。現在雖然知道了你是誰,但你體內那股不穩定的亞紮卡納氣息還是個隱患。作為均衡的侍僧,我有義務‘監視’你這個潛在的危險分子,防止你暴走傷及無辜。”
“而且……”阿卡麗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這一帶的亞紮卡納還沒清理幹淨,我正好順路。”
萊恩冷冷地看著她,似乎在權衡利弊。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不再理會身後的這個“尾巴”,繼續向外走去。
“隨你。但別指望我會分給你食物。”
“切,誰稀罕你的生肉。”
陽光有些刺眼。
萊恩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麵,白色的鬃毛在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的短刀閃爍著寒光。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樹影裏,一道綠色的身影如影隨形,若即若離。
一獅,一忍。
一個為了複仇與生存,選擇化身修羅;一個為了使命與好奇,遊走於均衡的邊緣。
他們的路或許不同,但在這片危機四伏的艾歐尼亞森林中,他們的方向,暫時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