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歸身體的過程,不再像以前那樣如同溺水般的窒息,而是一種緩慢、沉重,卻伴隨著某種韻律的蘇醒。
首先喚醒萊恩的,是一股濃鬱到有些刺鼻的草藥味。
這味道並不像老頭調製的魚湯那樣帶著生活的氣息,而是更加凜冽、更加純粹,帶著一種古老神廟中特有的清冷。
萊恩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入眼處不再是那片充滿殺戮的幽暗森林,而是一個布滿青苔的石質穹頂。斑駁的陽光透過破碎的瓦礫灑下來,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這裏似乎是一座廢棄已久的神廟。
“呃……”
萊恩下意識地想要從地上坐起來,但剛一用力,全身的肌肉就像是無數根斷裂的琴絃被強行拉扯,劇痛瞬間席捲了神經末梢。那場與亞紮卡納的惡戰,透支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他悶哼一聲,重新跌回了鋪著幹草的石板上。
就在這一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不需要萊恩刻意去引導,他的胸膛開始以一種極其特殊的節奏起伏。
呼——吸——
那股已經在生死邊緣刻入他骨髓的“自然呼吸法”,此刻就像是他身體裏原本就存在的本能一樣,自動運轉起來。
周圍空氣中遊離的微弱靈氣,被這股呼吸牽引,順著毛孔鑽入他受損的經脈。那撕裂般的劇痛在靈氣的衝刷下,竟然奇跡般地緩解了幾分,變成了一種可以忍受的痠麻。
老頭留給他的遺產,正在這具殘破的軀殼中生根發芽,庇護著他的生命。
“哢嚓。”
一聲清脆的咀嚼聲,打破了神廟內的死寂。
萊恩的耳朵猛地一抖,那雙還帶著血絲的金瞳瞬間鎖定了聲音的來源。
在神廟上方一根粗大的橫梁上,一個綠色的身影正悠閑地晃蕩著雙腿。
阿卡麗手裏拿著一顆紅通通的蘋果,咬了一大口,那雙明亮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萊恩,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喲,醒了?”
阿卡麗嚥下嘴裏的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道:“昏迷了整整三天,斷了四根肋骨,左臂粉碎性骨折,內髒大出血……受了這種傷還能醒過來,你的生命力簡直比祖安下水道裏的蟑螂還頑強。”
萊恩沒有理會她的嘲諷。
在看清阿卡麗的瞬間,他的大腦瞬間清醒,那是獵手對環境的本能反應。
危險!陌生環境!武器!
他的手猛地摸向腰間——那裏本該別著那把阿卡麗給他的“卻邪”短刀。
空了。
腰間空空如也,除了厚厚的繃帶,什麽都沒有。
一種極度的不安全感瞬間炸開。對於此時的萊恩來說,失去了武器就等於失去了獠牙。
“我的刀!”
萊恩發出一聲低吼,顧不上身體的劇痛,強行翻身而起。他的肌肉緊繃,眼神凶狠地掃視四周,試圖尋找那把能給他帶來一絲安全感的利刃。
“別亂動,大塊頭。”
頭頂的風聲一響。
阿卡麗的身影如同落葉般輕盈地從橫梁上跳了下來,穩穩地落在萊恩麵前。
還沒等萊恩做出攻擊姿態,阿卡麗的一隻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看似纖細的手掌,此刻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量,像是一座小山,硬生生地將剛剛站起一半的萊恩按回了原地。
“現在的你,連隻兔子都打不過,就別逞強了。”
阿卡麗看著萊恩那雙充滿戒備和殺意的眼睛,無奈地歎了口氣。她從後腰摸出那把幽藍色的短刀,在手裏轉了個漂亮的刀花,然後反手插在萊恩身旁的石縫裏。
“喏,寶貝刀子在這兒,沒人稀罕搶你的,況且這原本是我的。”
“哎,算了算了,送你得了。”
看到武器,萊恩緊繃的身體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但他依然死死盯著阿卡麗,手掌握住了刀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吞炭:
“這是哪?……那頭怪物呢?”
“那頭暴食亞紮卡納已經成灰了,你也差點成了它的陪葬。”阿卡麗聳了聳肩,又咬了一口蘋果,“至於這裏……這裏是‘納沃利省’邊緣的一處廢棄神廟,也是我們均衡教派的一處臨時據點。”
“均衡教派……”萊恩咀嚼著這幾個字,朦朧的記憶回籠。是這個女人和那個藍衣服的麵具男救了他。
“我沒死。”萊恩低聲說道,語氣中聽不出是慶幸還是自嘲。
“是啊,沒死。慎師父把你揹回來的。”阿卡麗指了指萊恩身上的繃帶,“這些藥也是師父給你上的。說實話,如果是我的話,可能就把你扔在林子裏自生自滅了,畢竟你這家夥不僅搶我的肉幹,還差點害死我。”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阿卡麗並沒有表現出真正的惡意。
她看著萊恩,眼神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
“聽著,獅子。你現在的處境很微妙。雖然你幫我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但你也接觸到了不該接觸的東西。”
阿卡麗指了指萊恩握著刀的手,又指了指他的胸口。
“亞紮卡納是精神領域的惡魔,你徒手撕了它的麵具,雖然很勇,但也很蠢。精神毒素可能已經滲透進了你的身體。”
“而且……”阿卡麗頓了頓,眼神銳利,“這裏雖然是廢棄神廟,但也是均衡的地盤。在你傷好之前,你最好老實點。如果讓我發現你有失控或者被惡魔同化的跡象……”
阿卡麗沒有把話說完,隻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萊恩冷冷地看著她,握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隨後又鬆開。
他能感覺到,體內除了傷痛,確實多了一股陰冷的、令人躁動的氣息,但每次那股氣息想要作祟時,都會被運轉的呼吸法強行鎮壓下去。
“我沒瘋,也不會失控。”
萊恩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利用呼吸法平複著胸口的劇痛。他的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咕嚕”聲,在空曠的神廟裏回蕩。
阿卡麗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從懷裏掏出半個沒吃完的蘋果,想了想又收了回去,轉而從腰包裏摸出一個硬邦邦的行軍糧餅,扔到了萊恩懷裏。
“隻有這個,愛吃不吃。”
萊恩接住那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餅,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塞進嘴裏大口咀嚼起來。
雖然難吃,但能活命。
“欠你們一次。”萊恩一邊吞嚥,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等我傷好了,會還。”
“切,誰稀罕。”阿卡麗轉過身,重新跳上了橫梁,背對著萊恩晃蕩著雙腿,“你還是先祈禱自己能活過今晚的精神反噬吧,蟑螂命的家夥。”
神廟內再次恢複了安靜,隻有萊恩沉重的咀嚼聲和那綿長的呼吸聲,交織在斑駁的光影裏。
活下來了。
萊恩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股正在緩慢修複的力量。
樹冠下的餘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