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歐尼亞的森林從不沉睡,尤其是在這片剛剛被命名為“翠脊山穀”的新定居點周邊。
清晨的薄霧像是一層由靈力編織的輕紗,纏繞在高聳入雲的古樹腰間。這裏的植被受到充盈魔力的滋養,肆意生長得近乎狂野——巨大的蕨類植物葉片甚至比一個成年人類還要寬大,淡紫色的苔蘚在樹幹上呼吸般一明一滅,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泥土腥氣與不知名野花甜香的獨特味道。
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一雙金色的豎瞳正死死盯著前方。
那是萊恩。
十四歲的萊恩擁有一頭耀眼的雪白鬃毛,雖然還未完全長開,稍顯稀疏,但那純白的色澤在普遍深色毛發的瓦斯塔亞部族中顯得格外紮眼。作為獅型瓦斯塔亞,他的身板已經初具規模,寬闊的肩背肌肉緊繃,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
汗水順著他白色的絨毛滑落,滴在腳下的腐殖土裏,但他紋絲不動。
“呼吸,萊恩。別讓你的渴望變成噪音。”
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在他腦後響起。說話的是巴魯叔叔,一位體型如小山般的熊型瓦斯塔亞人。他此刻正半蹲在萊恩身後,手裏提著一根由黑鐵木整根雕琢而成的巨型圖騰柱,那上麵布滿了戰鬥留下的抓痕。
“我知道,巴魯叔叔。”萊恩壓低了聲音,喉嚨裏發出一陣類似引擎低鳴的呼嚕聲,“但我聞到它了……那股硫磺和腐肉的臭味。它就在前麵。”
“很有耐心,沒給族長丟臉。”旁邊傳來一聲輕笑。頭頂的樹枝輕微晃動,菲雅——一位身手矯健的鷹身瓦斯塔亞少女倒掛在樹梢上。她的雙翅收攏,銳利的目光穿透迷霧,“目標距離八十步。它正在啃食靈脈的樹根,那頭畜生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
他們今天的獵物,是一頭**“熔渣棘背龍蜥”**。這種生物並非純粹的自然野獸,而是受到諾克薩斯戰爭遺留的煉金毒氣與艾歐尼亞狂野魔法雙重汙染後的產物。它們性情暴躁,鱗甲堅硬如鐵,還會噴吐帶有腐蝕性的酸液,是這片新家園最大的威脅。
對於剛滿十四歲的萊恩來說,這是他的成人禮,也是他第一次正式加入狩獵隊。
“動手。”巴魯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命令下達的瞬間,森林的寂靜被打破了。
菲雅率先發難,她從樹梢俯衝而下,手中的兩把羽刃捲起一陣狂風,精準地切斷了前方阻礙視線的藤蔓。緊接著,巴魯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如同戰車般衝破灌木,大地隨著他的奔跑而震顫。
“吼——!”
萊恩沒有落後。他四肢著地,白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利用貓科動物特有的爆發力,從側翼包抄過去。
前方的空地上,那頭龍蜥被驚動了。它足有兩層樓高,背上長滿了赤紅色的水晶棘刺,暗黃色的豎瞳裏滿是暴虐。看到衝來的巴魯,龍蜥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一股墨綠色的酸液激射而出。
“喝!”巴魯不閃不避,揮舞起那根巨大的圖騰柱,帶起一陣惡風,竟然直接將那團酸液在半空中打散,隨後重重地砸在龍蜥的左腿上。
哢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令人牙酸。龍蜥痛苦地嘶鳴,粗壯的尾巴橫掃千軍,逼退了想要補刀的巴魯。
“左邊!它露出破綻了!”菲雅在空中大喊。
就是現在!
萊恩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他從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高高躍起,白色的鬃毛在風中狂舞,像是一團燃燒的白色烈火。他沒有選擇龍蜥堅硬的背部,而是直取它最柔軟的脖頸。
“死吧!”
少年的利爪彈出,如同五把剔骨尖刀,狠狠地刺入了龍蜥頸部側麵的皮肉之中。溫熱且帶有腥臭味的黑血瞬間噴湧而出,濺染了他潔白的毛發。
龍蜥吃痛,發狂般地扭動身體。它巨大的力量帶著萊恩在空中甩動,試圖將這隻不知死活的“小白貓”甩下來。
萊恩死死咬住龍蜥的鱗片縫隙,四肢並用,像個釘子一樣掛在怪獸身上。他的利爪在龍蜥的肌肉裏攪動,試圖切斷動脈。
“吼!”龍蜥徹底被激怒了,它不再顧及巴魯的威脅,猛地將身體向右側的一棵參天古樹撞去。
“萊恩!鬆手!”巴魯驚恐地大吼。
一旦被這幾噸重的怪物擠壓在樹幹上,萊恩的肋骨會像枯枝一樣折斷。
但在那一瞬間,萊恩眼中的金色光芒大盛。那是屬於獅族首領血脈的狂野——絕不鬆口,絕不後退。
他沒有鬆手,而是在撞擊來臨的前一秒,猛地發力蹬在龍蜥的肩膀上,借力在空中強行扭轉了半個身位。
砰!
一聲巨響,木屑橫飛。古樹被撞得劇烈搖晃,落葉如雨。
萊恩雖然避開了被擠成肉餅的命運,但他的右臂依然在巨大的衝擊慣性下,被龍蜥堅硬的棘刺狠狠掛住。
哢噠。
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錯位感傳來。萊恩感覺到右肩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脫臼了。
劇痛讓萊恩冷汗直流,但他沒有發出慘叫,反而激起了更為凶狠的獸性。他借著身體下墜的勢頭,僅存完好的左爪匯聚起全身的力量,對準龍蜥那隻暴露出來的渾濁眼球,狠狠揮下!
“為了部落!”
噗嗤!
利爪貫穿眼球,直入腦髓。
巨大的龍蜥身體僵直了一瞬,隨後像一座崩塌的小山,轟然倒地,激起漫天塵土。
萊恩被甩飛出去,在地上狼狽地翻滾了幾圈,直到撞上一叢灌木才停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右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那是並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周圍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萊恩!”
菲雅收起翅膀落在旁邊,想要去扶他,卻被萊恩用左手製止了。
少年咬著牙,滿臉冷汗,卻硬撐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看著倒在血泊中不再動彈的巨獸,嘴角扯出一個有些猙獰卻充滿野性的笑容。
“它……死了嗎?”萊恩喘息著問。
巴魯大步走來,那張布滿傷疤的熊臉上滿是凝重。他先是看了一眼死透的龍蜥,又看了看萊恩那條脫臼的手臂。
突然,這頭巨熊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大笑,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哈哈哈!死了!死得透透的!”巴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萊恩完好的左肩,差點把本來就站不穩的萊恩拍進土裏。
“好小子!我原本以為你會像菲雅第一次狩獵那樣,隻敢躲在樹上丟石子。”
“喂!我那是戰術牽製!”菲雅不滿地抗議,但臉上也帶著掩飾不住的讚賞。
巴魯蹲下身,看著萊恩垂下的手臂,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疼。”
還沒等萊恩反應過來,巴魯的大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和手肘,用力一送。
哢吧!
“唔——!”萊恩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但硬是把痛呼聲咽回了肚子裏。隨著骨頭歸位,那股鑽心的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腫脹感。
“不錯,真的很不錯。”巴魯站起身,環顧四周陸續圍上來的其他瓦斯塔亞獵手——有狼族的斥候,也有牛族的戰士。大家的眼中不再是看孩子的目光,而是對一名戰士的認可。
“萊恩,你剛才最後那一擊的眼神,簡直和你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巴魯感慨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懷念,“一樣的魯莽,一樣的不要命。”
“父親……他也會受傷嗎?”萊恩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在他心中,父親是無敵的族長,是帶領部落穿過諾克薩斯封鎖線的英雄。
“受傷?”旁邊一位臉上有著斑馬紋路的老獵手大笑著插嘴道,“小萊恩,你父親第一次麵對這種級別的猛獸時,雖然也是最後贏了,但他可是嚇得當我們所有人的麵尿了褲兜子!直到現在我們喝酒時還會拿這事笑話他!”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真的假的?”萊恩瞪大了眼睛,那個威嚴的父親形象稍微出現了一絲裂痕,但也變得更加親切了。
“當然是真的。”巴魯揉了揉萊恩那頭染血的白發,眼神溫柔了下來,“但那就是成長,萊恩。恐懼是本能,但戰勝恐懼並揮出爪子,那就是勇氣。”
“你今天比你父親強,至少褲子是幹的。”菲雅戲謔地吹了個口哨。
萊恩的臉紅了,但在白色的絨毛下看不大出來。他看著周圍這些強壯、豪邁的族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他的家,他的部落。
雖然因為戰爭他們失去了祖地,被迫遷徙了數千裏,但隻要大家在一起,隻要有像巴魯叔叔、菲雅姐姐這樣的家人在,就沒有什麽能打倒他們。
“好了!收拾戰利品!”巴魯高聲喊道,打斷了眾人的閑聊,“這頭龍蜥的皮可以做成上好的護甲,肉也夠部落吃上三天了!我們要趕在天黑前回去,給族長一個驚喜!”
“也不知道父親看到這頭獵物會是什麽表情。”萊恩心裏想著,嘴角忍不住上揚。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營地,向父親展示自己的戰果,聽那一句他期待已久的誇獎。
那時的萊恩並不知道,這將會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毫無陰霾的笑容。
夕陽開始西下,將森林染成了一片血紅,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兆。少年拖著傷臂,走在隊伍的中間,滿心歡喜地踏上了歸途。
而在那個方向,在這片寧靜森林的盡頭,一縷與晚霞顏色不同的黑煙,正在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