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雨林的廢墟之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穆的靜謐。
古樹前方那個隆起的新土包前,一道深藍色的身影正如雕塑般佇立。
那是慎,均衡教派的領袖,暮光之眼。
他並沒有像凡人祭拜那樣跪拜,而是雙手結成一個古怪的印記,懸於胸前。
他的雙眼微閉,口中念念有詞,每一個音節吐出,周圍的空氣就會泛起一陣紫色的漣漪。那是通往精神領域的語言,他正在撫平這裏因殺戮而躁動的靈體,引導那位逝去老者的靈魂回歸靈樹的懷抱,前往彼岸。
“塵歸塵,土歸土。萬物的終點即是起點,平衡永存。”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那股盤旋在林間的陰冷氣息徹底消散了。
沙沙。
輕盈的落地聲在身後響起。
慎沒有回頭,甚至連結印的手勢都沒有放下,隻是平靜地開口:“回來了,阿卡麗。”
“嗯。”阿卡麗有些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她走到一旁的樹根上坐下,摘下腰間的麵具,露出一張略顯稚嫩卻透著倔強的臉龐,“累死我了。師父,你這邊的法事做完了?”
“這是超度,不是法事。”慎轉過身,那雙隱藏在鋼鐵麵具下的眼睛透著審視的光芒,“調查得如何?那個造成靈脈波動的源頭。”
“見到了。”阿卡麗從腰包裏掏出水壺猛灌了一口,“是一隻獅子。準確地說,是一個年輕的獅型瓦斯塔亞人。白色的鬃毛,看起來像是某種稀有的血統,但他現在的樣子更像個流浪漢。”
“流浪漢?”慎的語氣中聽不出波瀾。
“是啊。”阿卡麗擦了擦嘴,語氣中帶著幾分吐槽的意味,“渾身是傷,穿著用蛇皮縫的爛衣服,拿著把捲刃的破刀。而且……脾氣極差,蠻不講理,還是個餓死鬼投胎。”
想到那包被搶走的牛肉幹,阿卡麗就一陣肉痛。
慎沉默了片刻。其實在他來到這裏之前,他就已經通過精神領域的“回響”以及附近村落的傳聞,拚湊出了事情的大概。
“翠脊山穀的倖存者。”慎緩緩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一個月前,納沃利兄弟會為了擴張領地,焚毀了一個瓦斯塔亞部落。他是那個部落族長的兒子,也是唯一的活口。”
“什麽?”阿卡麗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怒火一閃而過,“又是納沃利那幫瘋子?他們打著‘複興艾歐尼亞’的旗號,幹的全是強盜的勾當!師父,既然你知道,為什麽我們不……”
“阿卡麗。”慎打斷了她,聲音稍微嚴厲了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阿卡麗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們是修剪枝葉的園丁,不是鋤強扶弱的俠客’。均衡之道,不插手凡人的恩怨,對吧?”
“正是。”慎轉過身,目光看向遠方,“納沃利兄弟會雖然激進,但他們是艾歐尼亞對抗諾克薩斯的一股力量。那個瓦斯塔亞少年的複仇或許正義,但那是物質領域的因果。如果均衡教派插手每一個人的仇恨,天平就會傾覆,精神領域將徹底失控,屆時引來的災難將遠超一個部落的滅亡。”
阿卡麗撇了撇嘴,沒有反駁,但臉上的表情顯然是不服氣的。這種“宏大的正確”讓她感到窒息。
“說說那個少年吧。”慎轉移了話題,“拋開他的身世不談,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阿卡麗愣住了,腦海中浮現出萊恩那雙充滿血絲的金瞳,以及他鑽進怪物肚子裏的瘋狂舉動。
“嗯……”阿卡麗思考了一會兒,認真地說道,“很野蠻,很粗魯,甚至可以說有點瘋。但他……並不壞。”
“哦?”
“他雖然搶了我的肉幹,但他殺那頭怪物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哪怕那怪物還沒變異。而且……”阿卡麗頓了頓,“我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很深的東西。他想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地活下去。那種求生欲,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強。”
“而且,他的戰鬥直覺很可怕。明明沒有任何章法,卻總能找到要害。”阿卡麗補充道,“我和他聯手宰了那頭異化的靈鹿。”
慎點了點頭:“帶我去看看那具屍體。”
……
兩人穿過森林,回到了那片散發著惡臭的草地。
那頭異化靈鹿的屍體此刻已經開始高度腐爛,紫黑色的膿血流了一地,周圍的草木都因為毒素而枯萎發黑。
“真惡心。”阿卡麗捏住鼻子,“這家夥體內的毒素比我想象的還要強。”
慎走到屍體前,卻沒有任何嫌棄的表現。他拔出背後的魂刃,輕輕插入充滿毒素的土地中。
“這裏是靈脈的一個節點。如果不處理,這具屍體產生的穢氣會汙染方圓十裏的土地,滋生出更多的亞紮卡納。”
慎閉上眼,魂刃亮起柔和的藍光。
“萬物生於自然,終將回歸自然。既然已經腐壞,那就化作養分吧。”
隨著慎的引導,奇跡發生了。
原本枯萎的草地突然開始顫動,無數嫩綠的幼苗從毒血浸泡的泥土中鑽出。它們瘋狂生長,根係像是一張張貪婪的小嘴,刺入了靈鹿腐爛的屍體中。
僅僅是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具龐大且惡心的屍體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最終連骨頭都被藤蔓絞碎、吸收。
取而代之的,是一叢盛開的、絢爛的紫色幽蘭。空氣中的惡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花香。
“這就是均衡。”慎收起魂刃,轉頭看向看得有些呆住的阿卡麗,“我們不參與凡俗的戰爭,但我們必須清除像這頭異化靈鹿一樣的‘毒瘤’。維護兩個世界的界限,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就像那個少年。”慎指著那叢幽蘭,“他殺死了這頭怪物,無論出於什麽目的,他的行為符合了均衡之道。所以,自然會獎賞他。”
“獎賞?”阿卡麗不屑地哼了一聲,“得了吧師父。他那就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他當時餓瘋了,隻要是肉他都會撲上去。如果這隻是一頭正常的靈鹿,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砍下去,那時候他就是破壞平衡的罪人了。”
“你真的這麽認為嗎?”慎平靜地看著徒弟。
“當然!”阿卡麗雙手抱胸,“他就是個為了變強不擇手段的野獸。今天他殺怪物是順手,明天為了力量,說不定他連無辜的人都殺。”
慎搖了搖頭,那雙鋼鐵麵具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深意。
“阿卡麗,你的眼睛太快,有時候反而看不清真相。”
“什麽意思?”阿卡麗皺眉。
“如果你不信,你可以繼續去看看他的‘狩獵’。”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去看看他下一個目標是什麽,去看看他是如何選擇的。你會發現,所謂的‘運氣’,往往是必然的選擇。”
“看就看!”阿卡麗被激起了好勝心,“我就不信那隻蠻獅還能有什麽大智慧。我現在就去追他,等我抓到他濫殺無辜的把柄,我就回來當麵反駁你!”
說完,阿卡麗也不等慎同意,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綠色的流光,順著萊恩留下的痕跡追了出去。
看著阿卡麗遠去的背影,一直保持著嚴肅的慎,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弧度。
他轉過頭,看向萊恩消失的那個方向——不是用肉眼,而是用“暮光之眼”的精神視覺。
在他的視野中,那個代表著萊恩的、燃燒著血色紅光的靈魂火炬旁,正縈繞著一縷極其微弱、卻堅韌無比的青綠色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靈氣。
那是一個極其古老、甚至在艾歐尼亞都少見的“變革之靈”的雛形。它像是一個守護靈,又像是一個引導者,正在默默地修補著萊恩靈魂中的裂痕,指引著他的刀鋒避開無辜者,斬向那些破壞平衡的“毒瘤”。
“老頭……是你嗎?”慎在心中低語。
他雖然沒有親眼見到那個死去的老農,但他感受到了那股殘留的意誌。
那個老人並沒有徹底消失,他一輩子的感悟,他對自然的敬畏,都化作了那套特殊的“呼吸法”,深深地刻進了那個瓦斯塔亞少年的骨血裏。
萊恩確實在複仇,但他並不是在盲目地殺戮。
自然之靈正在借他的手,清理那些因戰爭而產生的汙穢。
“去吧,阿卡麗。”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叢幽蘭,“你會失望的。因為你即將看到的,不是一頭失控的野獸,而是一位正在覺醒的……森林執法者。”
慎的身影逐漸淡化,最終融入了暮光的陰影之中。
而在遙遠的密林深處,萊恩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繼續握著那把捲刃的長刀,走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