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叢林的時光,在殺戮與吞噬中過得飛快。
一個月。對於外麵的世界來說,或許隻是月亮圓缺的一個輪回;但對於萊恩來說,這是脫胎換骨的七百二十個小時。
那把捲刃的長刀早就斷成了兩截,被他隨手扔進了一處沼澤。現在的他,不再需要那種累贅的廢鐵。
“呼——吸——”
萊恩赤足奔行在盤根錯節的巨木之間。他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道白色的閃電,每一步落下都輕盈無聲,卻能在堅硬的樹幹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借力。
在那層被泥土和幹涸血跡染成灰白色的鬃毛之下,原本單薄的身體如今像是由鋼鐵澆築而成。每一塊肌肉都隨著呼吸的律動而賁起、收縮,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如果不看那張依舊年輕的臉龐,沒人會相信這隻是一頭未成年的獅子。
最重要的是,老頭的“呼吸法”已經不再是他需要刻意打坐才能維持的狀態。
現在的萊恩,無論是奔跑、進食,還是在睡夢中,都在無意識地與周圍的環境交換著氣息。自然之靈雖然沒有賦予他魔法,但卻給了他野獸之王般的體魄與直覺。
樹梢之上,一道綠色的幽靈依舊如影隨形。
阿卡麗嘴裏叼著的狗尾巴草早就換了好幾根。她蹲在一根橫出的樹枝上,看著下方那個在大樹間縱躍的身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家夥是機器嗎?都不累的?”
這一個月來,她就像個挑剔的考官,時刻準備著在他犯錯的時候跳出來,然後理直氣壯地把他抓回教派,狠狠地打師父慎的臉。
可是……萊恩讓她失望了。
或者說,讓她“失望”得有些佩服。
這隻獅子雖然兇殘,但他有著一套近乎刻板的原則。遇到懷孕的母獸,他繞道走;遇到正在捕食害蟲的益獸,他視而不見。他隻殺那些數量泛濫的野豬、入侵領地的外來猛獸,或者像那條巨蟒一樣破壞生態的妖物。
與其說他在遵循均衡,不如說他在遵循一種更古老、更純粹的自然法則——隻取所需,不貪不殺。
“嘖,真沒勁。我都快把他當成那種‘荒野求生’的節目看了。”
阿卡麗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換個姿勢繼續跟蹤。
突然,下方的萊恩停住了。
沒有任何征兆,那個正在高速奔跑的身影瞬間定格在一塊空地上。
阿卡麗心頭一跳:“被發現了?”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手指扣住了腰間的苦無。
但萊恩並沒有抬頭看她。他站在原地,耳朵向後折疊,原本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膛變得平緩而深沉。那雙金色的豎瞳正在瘋狂地左右掃視,喉嚨裏壓抑著低沉的警告聲。
“嗚——吼。”
萊恩全身的毛發都炸了起來。
就在剛才,呼吸法帶給他的全景感知中,突然出現了一塊“盲區”。
明明眼睛裏看到的是空蕩蕩的樹林,但在感知的世界裏,那裏有東西在動。而且,那種東西散發著一種讓他極度厭惡的氣息——陰冷、粘稠,像是某種負麵情緒的集合體。
沙……沙……
極為細微的聲音響起。不是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尖銳的爪子輕輕刮過骨頭的聲響。
“出來!”
萊恩暴喝一聲,沒有任何猶豫,全憑直覺,向著右側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空氣猛地揮出一拳!
呼!
拳風激蕩,打了個空。
但就在拳頭劃過的瞬間,那裏的空氣扭曲了一下。
三道赤紅色的身影像是從水墨畫裏滲出來的血跡,突兀地顯現在萊恩的四周。
那是三隻外形酷似獵犬,但全身沒有皮毛,隻有赤紅色肌肉纖維裸露在外的怪物。它們的四肢修長得不成比例,爪子鋒利如刀。
最詭異的是,它們的臉上沒有五官,而是覆蓋著一張慘白色的、畫著哭泣笑臉的麵具。
“這是什麽鬼東西?”萊恩心中一驚。這既不是野獸,也不是瓦斯塔亞。
樹上的阿卡麗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手中的苦無已經蓄勢待發。
“亞紮卡納……”她在心中默唸。
那是誕生於精神領域的次級惡魔,專門寄生在生靈的負麵情緒恐懼、嫉妒、貪婪之上。艾歐尼亞的戰爭滋生了太多的痛苦,這些小惡魔如今就像蝗蟲一樣在森林裏蔓延。
“三隻‘貪欲之犬’。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有點勉強了。”阿卡麗眯起眼睛,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樹下,戰鬥一觸即發。
“嘶嘎!”
領頭的一隻紅犬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三隻怪物如同鬼魅般同時發動了攻擊。
它們的速度極快,甚至在空中留下了紅色的殘影。
萊恩不敢大意,他架起雙臂格擋。
當!當!當!
怪物的利爪抓在他的蛇鱗護甲上,竟然擦出了火花!這力量比森林狼大了不止一倍!
萊恩剛擋住正麵的攻擊,另外兩隻紅犬已經繞到了他的側後方,鋒利的爪子直取他的腿彎和後頸。
“滾開!”
萊恩一記迴旋踢逼退後方的敵人,但左腿還是被狠狠抓了一道,鮮血瞬間湧出。
這些怪物的配合太默契了,簡直就像是一個大腦在控製三具身體。它們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無論萊恩怎麽反擊,它們總能找到防禦的死角。
短短幾十秒,萊恩身上已經多了數道傷口,蛇鱗護甲也被撕扯得破破爛爛。
“這樣下去會被耗死……”
萊恩喘著粗氣,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狠戾。
如果是常規打法,他必輸無疑。這些怪物的動作太詭異,完全違背了生物力學。
“既然防不住,那就不防了。”
萊恩突然停止了閃避的步伐,他就站在原地,甚至故意露出了脖頸處的破綻。
一隻紅犬見狀,眼中的紅光大盛,貪婪地撲了上來,張開大嘴咬向萊恩的喉嚨。
就在這一瞬!
萊恩不退反進,他微微偏頭,避開了動脈,任由那張滿是利齒的大嘴狠狠咬在了自己的左邊肩膀上!
噗嗤!
利齒入肉,劇痛鑽心。
但萊恩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用這隻廢掉一半的左臂作為誘餌和鎖鏈,死死地卡住了紅犬的頭顱。
“抓到你了!”
萊恩的右手五指成爪,匯聚了全身的力量,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扣住了那隻紅犬臉上的白色麵具。
“給我……死!!!”
伴隨著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
哢嚓——嘶啦!
萊恩像是拔蘿卜一樣,硬生生地將那隻紅犬的頭顱連同那張麵具,直接從脖腔上撕扯了下來!
黑色的汙血噴了他一臉。
那隻紅犬的身體抽搐了兩下,化作一團黑煙消散了,隻剩下一具普通的野狼屍體倒在地上。
“嗷?!”
剩下的兩隻紅犬顯然沒見過這種以命換命的打法,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
而對於獵手來說,這一瞬間就是永恒。
萊恩並沒有拔出肩膀上的傷口,他利用這一瞬間的空檔,忍著劇痛,像是一輛失控的戰車般衝向剩下的兩隻。
戰鬥變得毫無懸念,也極其慘烈。
那是純粹的暴力美學。萊恩用拳頭轟碎了一隻的脊椎,用牙齒咬斷了另一隻的前腿。
當最後一隻紅犬倒下時,萊恩的左臂已經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反關節角度——脫臼了。那是剛才為了絞殺最後一隻敵人時付出的代價。
“呼……呼……”
萊恩單膝跪地,大口喘息著。周圍是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硫磺與血腥混合的味道。
“這東西……到底是什麽?”
萊恩用右手抓住自己脫臼的左臂,咬緊牙關,猛地向上一送。
哢吧!
一聲脆響,關節複位。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但他隻是晃了晃身體,便站了起來。
他走到那具野狼屍體旁,用腳踢了踢。在麵具脫落後,這就隻是一具普通的、甚至有些瘦骨嶙峋的死狼。
“這是……麵具?”
萊恩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個掉落的白色麵具。
麵具質地像骨頭,摸起來冰涼刺骨。上麵畫著的紅色紋路彷彿還在流動,那個哭泣的笑臉看起來格外詭異。
“不知道能不能吃……”
萊恩剛冒出這個念頭,手中的麵具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嗡——嗡——
就像是一顆被啟用的心髒,或者是一個發出的求救訊號。麵具上的紅色紋路開始發光,發出一陣刺耳的、隻有精神層麵能聽到的尖嘯。
“什麽?!”
萊恩下意識地想要扔掉麵具。
但就在這時。
轟隆!
大地猛地顫抖了一下,比之前樹靈蘇醒時的震動還要強烈。
前方的森林深處,無數飛鳥驚恐地飛起。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暗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邊碾壓而來。
那股氣息中充滿了貪婪、暴食與無盡的饑餓,彷彿一張吞噬天地的深淵巨口。
樹梢上的阿卡麗臉色驟變。
“糟糕!這三隻小的隻是誘餌……它們在召喚‘母體’!”
她再也顧不上看戲,身形一閃就要衝下去。
但樹下的萊恩卻比她更快。
麵對那未知的、恐怖的龐然大物,萊恩沒有選擇逃跑。他握緊了拳頭,舔了舔嘴角的黑血,金色的瞳孔中燃燒著瘋狂的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