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異化的靈鹿——或者說現在的腐化孽物,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那裂開到耳根的大嘴裏,數排參差不齊的利齒滴落著具有強腐蝕性的酸液,四蹄猛踏地麵,像是一輛失控的白骨戰車,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向兩人碾壓而來。
“躲開!”
萊恩暴喝一聲。在這生死關頭,他那野獸的本能占據了上風。他沒有絲毫憐憫香惜玉的意思,粗暴地單手抓住阿卡麗的後衣領,像扔沙袋一樣將她向側麵狠狠甩開。
“你——!”阿卡麗在空中調整姿態落地,剛想罵人,就看到萊恩已經獨自迎上了那頭怪物。
“來啊!醜八怪!”
萊恩壓低重心,在那怪物衝撞過來的瞬間,憑借著呼吸法帶來的敏銳感知,向左側極限滑步。
怪物的白骨鹿角擦著他的鼻尖劃過,帶起一陣勁風。
機會!
萊恩目光如電,看準怪物衝鋒的慣性,猛地出腿,一記勢大力沉的低掃,狠狠地踢向怪物的後腿關節,想要破壞它的重心。
砰!
一聲悶響。
萊恩的臉色瞬間變了。這不僅僅是因為反震力震得他脛骨發麻,更是因為——這怪物紋絲不動!它變異後的體重和骨骼密度遠超萊恩的預估,這一腳就像是踢在了一座鐵塔上。
“糟了。”
就在萊恩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還滯留在空中的尷尬瞬間,那怪物極其違背常理地扭過了那顆巨大的頭顱。
那是致命的回首掏!
腥臭的大嘴張開,徑直咬向萊恩毫無防備的腿腕。距離太近,萊恩根本無法借力變向。
咻——咄!
千鈞一發之際,一點寒芒先到。
一枚十字手裏劍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釘入了怪物正中間那隻最大的複眼之中。
“嗷!”
怪物吃痛,頭顱猛地一偏,原本咬向萊恩大腿的利齒擦著他的鱗甲劃過,隻留下幾道深深的白痕。
萊恩狼狽地落地,他在地上打了個滾卸去力道,並沒有回頭去看救了他一命的阿卡麗,甚至連一句“謝謝”都吝嗇出口。
他的眼中隻有那一柄掉落在草叢中的長刀。
那是他的獠牙。
萊恩一個前撲,右手抄起長刀,順勢在地上用力一蹬,整個人如同炮彈般高高躍起。
“給我斷!”
他在空中雙手握刀,肌肉虯結,匯聚了全身的力量,對著怪物那暴露出來的、布滿紫色血管的頸部迎麵劈下!
哢嚓!
刀鋒切開了皮肉,斬斷了血管,但在觸碰到那異化的頸椎骨時,發出了一聲令人絕望的卡頓聲。
卡住了!
這把凡鐵打造的長刀,根本無法斬斷這孽物的骨頭。
萊恩心頭一涼,果斷鬆手想要後撤。
但晚了。
怪物發出一聲憤怒的嘶鳴,那粗壯如柱的前蹄猛地彈起,結結實實地蹬在了萊恩的胸口。
砰!
這一腳的力量大得驚人。萊恩隻覺得胸口像是被攻城錘正麵擊中,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倒飛出去十幾米,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樹才停下。
“咳咳……噗!”
萊恩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鮮血。那幾根剛剛長好的肋骨,發出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該死……又是這樣……”
戰場另一邊,阿卡麗見萊恩被打飛,隻能咬牙頂上。
“奧義!寒影!”
她手中的苦無如暴雨般甩出,叮叮當當紮在怪物身上。但這對於皮糙肉厚的怪物來說,就像是被蚊子叮了幾口,根本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怪物咆哮著衝向阿卡麗。
“真難纏!”
阿卡麗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綠色的殘影。她反手握住鐮刀,利用靈活的身法在怪物身側遊走,每一次交錯都在怪物身上留下一道傷口。
可是……太淺了。
鐮刀雖然鋒利,但麵對這層異化的角質層,根本無法傷及內髒。阿卡麗隻能憑借著鬼魅的身法苦苦支撐,險象環生。
而在遠處的草叢裏。
萊恩忍著劇痛,用長刀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衝上去送死。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金色的豎瞳冷冷地注視著戰場。
痛覺讓他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吸氣……呼氣……
呼吸法瘋狂運轉,壓製住身體的痛楚,將感官放大到極致。
他看著阿卡麗像隻綠色的蝴蝶一樣在怪物身邊飛舞,雖然華麗,但全是徒勞。那怪物的恢複能力極強,淺表傷口很快就不再流血。
“必須一擊斃命。”
萊恩的目光鎖定了怪物的腹部。那裏沒有骨甲覆蓋,且隨著怪物的呼吸,那裏的麵板呈現出一種柔軟的起伏。
那裏,是弱點。
萊恩深吸一口氣,扔掉了手中捲刃的長刀。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阿卡麗之前散落的一枚苦無。
這枚精鋼打造的暗器,在他寬大的手掌裏顯得有些袖珍,但足夠鋒利。
風動了。
就在怪物被阿卡麗吸引,高高揚起前蹄準備踩踏的瞬間,它的腹部完全暴露了出來。
“就是現在。”
萊恩動了。他沒有發出任何吼叫,像是一陣無聲的狂風,貼著地麵急速掠進。
阿卡麗隻覺得眼前白影一閃。
萊恩已經滑鏟到了怪物的身下!
“死吧!”
萊恩手中的苦無狠狠劃過,那並不算長的刃口卻精準地切開了怪物腹部柔軟的麵板。
緊接著,萊恩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他扔掉苦無,雙腿和左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怪物腹部的傷口邊緣,將自己整個人掛在了怪物肚子下麵。然後,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成爪,帶著全身的恨意與力量,深深地刺入了怪物那個流淌著膿液的傷口之中!
濕滑、溫熱、惡心。
萊恩的手臂在怪物的內髒中瘋狂攪動,尋找著那個跳動的源頭。
怪物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它瘋狂地跳躍、翻滾,試圖把肚子下麵這個可怕的寄生蟲甩掉。
萊恩被甩得七葷八素,內髒翻江倒海,但他死也不鬆手。
“找到了!”
指尖觸碰到了一顆碩大、堅硬且在劇烈搏動的東西。
萊恩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五指猛地收緊,深深陷入那團血肉之中。
“給我……出來!!!”
伴隨著一聲骨骼與肌肉撕裂的脆響。
萊恩借著下墜的勢頭,猛地將手拔了出來。
噗嗤——嘩啦!
大量的黑血混合著內髒碎片傾瀉而下,淋了萊恩一身。而在他的手中,死死抓著一顆還在微微抽搐的、紫黑色的心髒。
怪物那龐大的身軀僵硬了一瞬,眼中的紅光迅速黯淡,最後像是一座崩塌的山峰,轟然倒地。
塵埃落定。
阿卡麗氣喘籲籲地癱坐在不遠處的沙地上,看著這血腥的一幕,胸口劇烈起伏。
“這瘋子……”她喃喃自語,既是驚恐,也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這種打法,簡直比野獸還野獸。”
然而,還沒等她這口氣喘勻。
一隻沾滿汙血的大手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衣領,直接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阿卡麗驚呼一聲,雙腳離地,對上了一雙布滿血絲、凶狠無比的金色眼睛。
是萊恩。
他隨手將那顆已經腐爛發臭的心髒扔在地上——這東西全是毒,根本不能吃。
“你這個礙事的女人!”萊恩咬牙切齒,聲音裏壓抑著暴怒,“如果不是你剛纔打斷我,我在它變異之前就能砍下它的頭!那可是夠我吃三天的肉!”
“現在呢?!”萊恩指著地上那具正在快速腐爛、散發著惡臭的怪物屍體,“全毀了!全是毒!我忙活了半天,又斷了幾根骨頭,就得到了一堆爛肉?!”
阿卡麗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她也不是好惹的主,當即反瞪回去:“你講不講理?那東西體內早就積蓄了毒素,如果我剛纔不打斷你,你砍下去的那一瞬間毒血噴出來,你早就死了!我救了你的命!”
“我不管!”萊恩蠻橫地打斷了她,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抗議,“我餓了。是你毀了我的獵物,你得賠!”
“你……”阿卡麗看著萊恩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原本想罵回去的話又嚥了下去。
她看得出來,這隻獅子是真的到了極限。如果自己不拿點什麽出來,他可能真的會把自己當成獵物給啃了。
“鬆手!我給還不行嗎!”阿卡麗掙紮著拍打萊恩的手臂。
萊恩冷哼一聲,鬆開了手。
阿卡麗揉了揉脖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極其肉痛地從腰包的夾層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這可是我從教派裏偷溜出來時帶的秘製牛肉幹……本來打算留著當應急口糧的。”
她剛把紙包開啟一條縫,露出裏麵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肉幹。
刷!
隻覺得手中一輕。
萊恩以一種比剛才殺怪時還要快的速度,一把搶過了那個油紙包。他開啟聞了聞,臉上那凶狠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一些。
“這點塞牙縫都不夠,但勉強算是補償吧。”
萊恩將肉幹揣進懷裏,那是他現在的寶貝。
隨後,他走到一旁,彎腰撿起那把不僅捲刃還沾滿毒血的砍刀,在怪物身上蹭了蹭。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卡麗。
“別再讓我看見你。下次,我可不會隻要肉幹這麽簡單。”
說完,萊恩拖著疲憊的身軀,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密林深處。
“真是個……混蛋!”
阿卡麗看著萊恩離去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倒黴!第一次出任務就碰到這種蠻不講理的家夥!我的牛肉幹啊……”
她歎了口氣,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惡心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萊恩消失的方向。
雖然嘴上在罵,但阿卡麗的眼神卻變得有些凝重。
那個家夥……那種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狠勁,還有那最後那一抓的決絕。
“師父說得對,這家夥……很危險。”
阿卡麗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麵重重地記了一筆,然後身形一閃,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這場短暫而糟糕的邂逅結束了。但命運的紅線,似乎才剛剛纏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