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穀的空地上,一陣急促的破風聲正在回蕩。
“喝!哈!”
萊恩**著上半身,潔白的毛發在汗水的浸潤下閃閃發亮。他沒有受過任何正統武術的訓練,不懂什麽馬步,也不懂什麽套路。
他的動作完全源自於野獸的本能,以及那生死搏殺中刻在骨子裏的記憶。
左手成爪,那是模仿龍蜥撕裂獵物喉嚨的動作;右手握拳,那是模仿巨熊巴魯叔叔的重擊;身形扭動,那是從青鱗巨蟒那裏學來的閃避與纏繞。
這套拳法毫無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說醜陋、淩亂。但在行家眼裏,這每一招每一式都隻有一個目的——殺人。
不遠處的一棵參天古樹上,茂密的枝葉間,一雙明亮的眸子正透過樹葉的縫隙,百無聊賴地注視著這一切。
阿卡麗坐在樹枝上,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修長的雙腿在半空中晃蕩。
“太糙了。”
她在心裏默默評價道。
作為均衡教派的下一代“暗影之拳”候選人,阿卡麗見識過太多精妙絕倫的武技。相比之下,下方那個白毛瓦斯塔亞小子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剛學會走路的野蠻人在亂揮棒子。
“隻有蠻力,全是破綻。如果是凱南師叔在,一秒鍾就能電焦他;如果是劫那個叛徒……哼,估計他連劫的影子都看不到就死了。”
阿卡麗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無聊。
師父慎讓她來“調查”,可這有什麽好調查的?這就是一隻受了傷、腦子有點不太正常的瓦斯塔亞流浪者,在林子裏發瘋亂打而已。除了那個有點奇怪的“呼吸”方式似乎能調動一點微弱的自然靈氣外,簡直一無是處。
“再看幾天吧,要是還沒什麽異常,就回去交差。”
阿卡麗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隱入樹影之中。
……
七天,轉瞬即逝。
那頭巨大的青鱗巨蟒已經被萊恩吃得隻剩下一副森森白骨。高強度的訓練和呼吸法的日夜運轉,讓他的食量變得驚人。
當最後一塊蛇肉下肚,萊恩擦了擦嘴角的油漬,拿起那把已經磨得重新鋒利的長刀,站起身來。
“該走了。”
這片幽穀的靈氣已經被他吸收得差不多了,身體的傷勢恢複了七成,雖然肋骨處依然會在陰雨天隱痛,但這已不影響他揮刀。
萊恩背起行囊,那是用蛇皮做的一個簡易包裹,憑借著自然之靈的指引,向著森林的更深處進發。
阿卡麗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五十米處的樹梢上。她的腳步輕盈得連露珠都不會震落,哪怕是聽覺敏銳的萊恩,也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身後跟著一條“尾巴”。
穿過一片迷霧繚繞的沼澤,翻過兩座布滿荊棘的山丘。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林木突然變得稀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甜膩味道,混雜著某種腐爛的氣息。
萊恩停下了腳步。
“獵物。”
他的豎瞳猛地收縮。在前方的一片開滿紫色野花的草地上,站著一頭生物。
那是一頭靈鹿。
它通體雪白,鹿角像是由水晶雕琢而成,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在艾歐尼亞的傳說中,這種生物是森林的寵兒,是吉祥的象征。
但此刻,這頭靈鹿看起來非常怪異。
它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四肢僵硬,那雙原本應該靈動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翳,脖頸處的血管暴起,呈現出不正常的紫黑色。
萊恩看不懂這些病理特征,他也不在乎這東西是不是吉祥物。
在他的眼裏,這隻是一坨會行走的、蘊含著豐富靈力的鮮肉。
“足夠我吃三天。”
萊恩舔了舔嘴唇,沒有任何猶豫,提著長刀便衝了出去。
他沒有潛行,因為對方似乎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那頭靈鹿隻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彷彿在等待著解脫,又彷彿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誘餌。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萊恩高高躍起,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直奔靈鹿的脖頸而去。
“死!”
這一刀勢大力沉,足以將岩石劈開。
就在刀鋒距離鹿頸隻有毫厘之差的瞬間
——叮!
一枚呈十字形的精鋼手裏劍,帶著尖銳的嘯叫聲,從側麵的樹林中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撞擊在萊恩的長刀側麵。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萊恩虎口發麻,刀鋒被迫偏轉,狠狠地砍在了旁邊的草地上,激起一片泥土。
“誰?!”
萊恩反應極快,借勢一個後空翻,落地後迅速擺出防禦姿態,警惕地看向手裏劍飛來的方向。
那頭靈鹿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對剛才發生在眼皮底下的驚險一幕毫無反應。
“那是靈鹿,是自然的節點生物。”
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傲慢的女聲響起。
阿卡麗從樹影中走出,單手叉腰,另一隻手拋玩著一枚苦無。綠色的忍者服勾勒出她矯健的身姿,麵罩上方那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萊恩。
“殺了它,這一片的靈脈就會紊亂。這是破壞平衡。”
阿卡麗並沒有把萊恩放在眼裏,她的語氣更像是一個執法者在訓斥不懂事的流浪漢。
萊恩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類女孩。
“平衡?”萊恩嗤笑一聲,聲音沙啞,“納沃利人燒殺搶掠的時候,你們的平衡在哪裏?現在我要吃飯,你跟我談平衡?”
“那是兩碼事。”阿卡麗皺了皺眉,“我是均衡教派的阿卡麗。我不想殺你,離開這裏,去找別的獵物。”
“均衡教派……”萊恩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我不管你是誰。擋我的路,就是敵人。”
在萊恩的世界觀裏,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為了變強。任何阻礙他獲取力量的人,不管是納沃利兄弟會,還是這個看起來像隻綠鸚鵡的丫頭,都是必須鏟除的障礙。
“你要攔我?”萊恩握緊了刀柄,殺氣開始彌漫。
“冥頑不靈。”阿卡麗歎了口氣,眼神變得銳利,“既然慎師父讓我調查,那把你打趴下帶回去審問,應該也算是調查的一種吧。”
話音未落,阿卡麗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好快!
萊恩瞳孔一縮。這和納沃利那群流氓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速度!
“左邊!”
呼吸法帶來的直覺瘋狂報警。萊恩本能地向右側一偏頭。
刷!
一枚苦無貼著他的耳朵飛過,削斷了他的一縷鬢毛。
還沒等萊恩站穩,阿卡麗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麵前半空,手中的鐮刀帶著綠色的寒光劈頭蓋臉地砸下。
“太慢了,大個子!”
萊恩隻能舉刀格擋。
當!
火花四濺。萊恩隻覺得一股怪力傳來,對方明明體型嬌小,爆發力卻驚人。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
阿卡麗的身法如同鬼魅,她在萊恩身邊穿梭,忽左忽右,手中的苦無和鐮刀像是狂風暴雨般襲來,每一次攻擊都直指萊恩的關節和要害。
“散華!”
阿卡麗在空中旋轉,無數枚手裏劍如暴雨梨花般射出。
萊恩狼狽不堪。他的身上瞬間多了十幾道細小的傷口,鮮血染紅了鱗甲。他在阿卡麗麵前,就像是一頭笨重的狗熊在試圖抓一隻靈活的蚊子。
“你就這點本事嗎?”阿卡麗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帶著嘲弄,“空有一身蠻力,連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萊恩沒有說話。
他在忍耐,在觀察,在“呼吸”。
雖然眼睛跟不上阿卡麗的速度,但風會告訴他答案。阿卡麗的每一次移動,都會帶動氣流的擾動;她的每一次殺意,都會讓周圍的自然之靈感到戰栗。
“不要看……去聽……”
萊恩閉上了眼睛。
阿卡麗見狀,冷笑一聲:“放棄抵抗了嗎?”
她身形一閃,這一次,她沒有用手裏劍,而是握著鐮刀,直取萊恩的後心。這是絕殺的一擊!
就在鐮刀即將刺入的瞬間。
萊恩猛地睜開雙眼,金色的瞳孔中彷彿燃燒著兩團金色的火焰。
“抓到你了。”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轉身,而是反手向身後猛地一抓!
這一抓,預判了阿卡麗的落點,更是賭上了他所有的直覺。
啪!
一聲清脆的肉體撞擊聲。
阿卡麗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她的腳踝,被一隻粗糙、有力、布滿老繭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
這怎麽可能?!他明明背對著我!
“下來吧!”
萊恩發出一聲暴喝,手臂肌肉隆起,像揮舞鞭子一樣,狠狠地將阿卡麗從半空中拽了下來,重重地向地麵砸去。
“混蛋!”
阿卡麗在空中強行扭腰,手中的鐮刀勾住地麵,想要抵消這股巨大的力量。
但萊恩並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他欺身而上,扔掉了長刀,直接用最原始的拳頭和利爪,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轟了過去。
“你這瘋狗!”阿卡麗不得不放棄優雅的忍術,和萊恩近身肉搏。
兩人滾在草地上,泥土飛濺。萊恩身上又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但阿卡麗的嘴角也溢位了一絲鮮血。
她被萊恩一拳擦中了腹部。
就在萊恩死死掐住阿卡麗的手腕,準備給她最後一擊,而阿卡麗手中的苦無也已經抵在萊恩咽喉處時。
咯咯……咯咯咯……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突然從旁邊傳來。
這聲音太過恐怖,以至於正在殊死搏鬥的兩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同時轉頭看去。
那隻一直呆立不動的靈鹿,動了。
但不是逃跑。
它的背部突然裂開,那如水晶般的鹿角瞬間變得漆黑如墨,並瘋狂生長、扭曲,化作了尖銳的骨刺。它的皮毛剝落,露出了下麵流淌著綠色膿液的肌肉。那雙灰白的眼睛炸裂,取而代之的是數隻紅色的複眼。
“吼——!!!”
一聲不屬於任何自然生物的嘶吼從它裂開到耳根的大嘴裏發出。
原本祥瑞的靈鹿,在這一刻,徹底異化成了一頭畸形的怪物。
萊恩和阿卡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駭。
“這就是你要保護的‘平衡’?”萊恩咬著牙,鬆開了手。
阿卡麗推開萊恩,翻身躍起,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不……這是被汙染的‘孽’。”
怪物轉過身,那數隻複眼死死地盯著麵前的兩個“鮮活血食”,嘴裏滴落的膿液將草地腐蝕出一陣青煙。
戰鬥,被迫中止。
新的、更恐怖的廝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