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外的世界,光線昏暗不明。
茂密的樹冠層層疊疊,將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隻有零星的光斑灑在充滿腐殖質的地麵上。
萊恩鑽出樹洞時,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酸澀的抗議,特別是胸腔,那剛剛癒合不久的肋骨在昨夜的夢魘與寒冷中似乎又有些隱隱作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
喉嚨裏每一次吞嚥都是一種折磨,幹渴,正如同烈火般灼燒著他的理智,對於重傷初愈且經曆了劇烈運動的身體來說,缺水比疼痛更致命。
“水……”
萊恩低聲嘶啞地呢喃,握緊了手中那把帶血的長刀。刀柄冰冷,卻給了他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進入老頭教導的“呼吸”狀態。
吸氣——
潮濕的空氣順著鼻腔湧入,雖然帶著泥土的腥氣,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絲微弱的靈力,卻像甘霖一般滋潤著他幹枯的肺葉。
呼氣——
渾濁的廢氣排出,帶走了一絲身體的燥熱。
自然之靈並沒有拋棄他。
哪怕他的心中燃燒著複仇的黑火,艾歐尼亞的土地依然寬容地接納著這隻受傷的幼獸。隨著呼吸法的運轉,萊恩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草木散發出微弱的、隻有他能察覺的“情緒”。
“左邊……那是荊棘與蟻群的領地,不要去。”
“前方……有流動的濕氣,那是水的味道。”
萊恩邁開了腳步。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橫衝直撞,而是壓低身形,腳掌上的肉墊無聲地踩在落葉上。
這一路並不太平。
在一株散發著甜膩香氣的巨型豬籠草旁,萊恩敏銳地停下了腳步。那看似無害的植物正微微張開葉片,等待著獵物。萊恩繞過了它。
在經過一片碎石地時,一條色彩斑斕的“雙頭奎蛇”正盤踞在岩石縫隙中吐著信子。它的毒液足以在一刻鍾內毒死一頭野牛。
若是以前的萊恩,恐怕早已驚動了它,但現在的萊恩,憑借著對氣流的感知,在蛇發動攻擊的前一秒,悄無聲息地改變了路線,像一陣風般飄過。
這就是老頭留給他的遺產。
這套呼吸法雖然不能直接殺敵,但卻賦予了他在殘酷叢林中生存的資格。
終於,走了大約兩公裏後,耳邊傳來了令人心醉的水流聲。
撥開最後一層厚重的蕨類植物,視野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隱藏在幽穀中的深潭。水源似乎來自地下暗河,水質清澈見底,呈現出一種幽深的墨綠色。水潭周圍長滿了發光的苔蘚,將這裏映照得如同幻境。
萊恩站在水邊,並沒有立刻撲上去狂飲。
在這片原始森林裏,水源是生命的源泉,也是死亡的溫床,所有的野獸都要喝水,也就意味著所有的掠食者都會在這裏設伏。
他蹲下身,金色的豎瞳冷冷地掃視著四周。
風很輕,沒有猛獸的腥臊味。水麵平靜,隻有幾隻水黽在劃動。
看似安全。
但萊恩血脈中源自祖先的警示卻在瘋狂跳動,水裏有東西。
他握緊了長刀,肌肉緊繃,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力的姿勢,緩緩走向水邊。
他先是用長刀的刀尖探了探水,確認沒有動靜後,才單膝跪地,用左手捧起一捧清冽的潭水,送入口中。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萊恩感覺自己彷彿重新活了過來。他貪婪地喝了幾口,隨即開始清洗身上的汙垢。
那些凝固在白色鬃毛上的黑色血塊,在水的浸泡下化開,暗紅色的血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在清澈的潭水中暈染開來,像是一朵朵綻放的死亡之花。
血腥味,在水中擴散。
就在這一瞬間。
“危險!”
呼吸法帶來的感知猛地炸裂。原本平靜的水麵之下,一股極其隱晦但龐大的水流波動,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衝來!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回頭確認。
萊恩的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向後方的一個空翻,躍出了三四米遠。
嘩啦——!!!
就在他離開地麵的下一秒,一張足以吞下一個成年人的血盆大口破水而出,狠狠地咬在了萊恩剛才跪著的位置。
碎石飛濺,那堅硬的岩石竟然被這一口咬得粉碎!
水花漫天灑落,淋了萊恩一身。他落地後迅速調整姿態,長刀橫在胸前,死死盯著那個從水潭中升起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條青鱗巨蟒。
它的身軀足有水桶粗細,長得看不到盡頭,大半截身子還藏在水裏。
全身覆蓋著青銅色的堅硬鱗片,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它的頭上長著一隻獨角,兩隻陰冷的黃色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無盡的冷漠與貪婪。
這是一頭已經通靈的妖獸,這片水潭無疑是它的領地。
“嘶——”
巨蟒吐著猩紅的信子,發出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嘶鳴。它顯然沒想到這隻看起來受傷且瘦弱的“點心”竟然能躲過它的必殺一擊。
它很餓,而萊恩身上的血腥味更是刺激了它的凶性。
萊恩舔了舔鋒利的犬齒,眼神中沒有恐懼,隻有同樣的、**裸的殺意。
“你想吃我?”
萊恩低聲冷笑,手中的長刀微微下壓。
“正好……我也餓了。”
一人一蛇,在這幽靜的水潭邊對峙。
嗖!
巨蟒率先發動了攻擊。它龐大的身軀竟然有著難以想象的靈活性,像是一條青色的閃電,巨大的尾巴帶著萬鈞之力橫掃而來。
風聲呼嘯,這一擊若是掃中,萊恩的骨頭會瞬間變成粉末。
萊恩深吸一口氣,呼吸法的節奏在體內瘋狂運轉,世界在他的眼中彷彿變慢了。
他看清了尾巴的軌跡。
跳!
萊恩高高躍起,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蛇尾的橫掃。那蛇尾抽在他身後的一棵碗口粗的小樹上,小樹應聲折斷。
身在半空的萊恩並沒有閑著,他腰部發力,在這個短暫的滯空期,雙手握刀,借著下墜的勢頭,對著巨蟒的身體狠狠劈下!
當!
長刀砍在青色的鱗片上,竟然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火花四濺。
“好硬!”
萊恩隻覺得虎口發麻,這一刀僅僅是在蛇鱗上留下了一道白印,並未破防。
巨蟒吃痛,變得更加狂暴。它張開大嘴,一股墨綠色的毒霧噴吐而出。
萊恩早已有所防備,落地後就地一滾,屏住呼吸,利用呼吸法鎖住體內的氧氣,迅速脫離了毒霧的範圍。
但他剛一抬頭,巨蟒的頭顱已經像重錘一樣砸了下來。
躲不開了!
萊恩隻能將長刀豎起格擋。
砰!
巨大的衝擊力讓萊恩的雙腳在地麵上犁出了兩道深溝,剛癒合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胸前的毛發,但他咬著牙,死死頂住,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力量懸殊。
如果是正麵硬拚,他絕對不是這頭怪物的對手。
“弱點……它的弱點在哪裏……”
萊恩一邊狼狽地閃避著巨蟒接連不斷的撕咬和纏繞,一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老頭的聲音彷彿再次在耳邊響起:“萬物皆有律動,哪怕是石頭也有紋理。去聽,去感受它的血在哪裏流動。”
萊恩閉上了眼睛,僅一瞬間。
在攻擊擦過耳邊的刹那,他遮蔽了視覺,完全依靠呼吸法去感知。
他“聽”到了。
在巨蟒那堅不可摧的鱗片之下,有一個聲音正如戰鼓般擂動。
咚!咚!咚!
那是心髒跳動的聲音。
就在它的七寸之下,三寸偏左的位置!那裏有一塊鱗片的顏色比周圍略淺,那是它曾經受過傷後重新長出來的,是它唯一的破綻!
“找到了。”
萊恩猛地睜開眼,金色的瞳孔中爆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精光。
此時,巨蟒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它改變了策略,不再用頭撞擊,而是利用修長的身體,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試圖將萊恩絞殺在中間。
這是蟒蛇最經典的殺招,死亡纏繞。
空間在迅速縮小,腥臭的蛇身像是一堵堵不斷逼近的牆。
萊恩沒有逃。他反而停下了腳步,站在包圍圈的中心,看似放棄了抵抗。
巨蟒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嘲弄,巨大的頭顱高高昂起,準備給這隻放棄掙紮的小蟲子最後一擊。
就是現在!
在巨蟒頭顱下探、身體收緊的一瞬間,它的那個弱點位置,那塊顏色略淺的鱗片,因為肌肉的過度緊繃而微微翹起了一絲縫隙。
這就是自然之靈給他的機會!
萊恩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保留,透支了體內所有的體力。
他沒有向外躲避,而是迎著巨蟒的身體衝了過去。在即將被絞殺的前一刻,他將手中的長刀反握,身體像是一個旋轉的陀螺,藉助衝刺的慣性,將全身的力量匯聚在刀尖一點。
“死!!!”
萊恩咆哮著,長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片翹起的鱗片縫隙之中!
噗嗤!
這一刀,勢如破竹!
長刀貫穿了鱗片,撕裂了肌肉,最後深深地紮進了那顆碩大而強壯的心髒!
“嘶嗷————!!!”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響徹整個幽穀。
巨蟒瘋狂地扭動著身體,巨大的力量將萊恩連人帶刀甩飛了出去。
萊恩重重地摔在水潭邊的亂石堆裏,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斷了,但他卻在笑。
因為他看到,那頭不可一世的巨蟒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滾,長刀依然插在它的要害處。大量的鮮血像噴泉一樣從傷口處湧出,瞬間將清澈的潭水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紅。
幾秒鍾後,巨蟒的掙紮越來越弱,最終,那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山穀重新歸於寂靜,隻剩下萊恩粗重的喘息聲。
他艱難地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泥土和蛇血的汙穢。溫熱的蛇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帶著一股濃烈的腥甜味。
萊恩搖搖晃晃地走到巨蟒的屍體旁,用腳踩住蛇身,雙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噗!
又一股鮮血噴濺而出,淋滿了他的全身。
這一次,他沒有躲避,反而仰起頭,任由這滾燙的獸血澆灌在自己冰冷的身體上。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跡。
不難喝。甚至……很美味。
這是勝利的味道。是力量的味道。
萊恩低下頭,看著倒在腳下的龐然大物,那雙金色的瞳孔裏,再也沒有了恐懼和迷茫。
“這隻是開始。”
他舉起長刀,對著巨蟒最肥美的腹部肉狠狠劃下。
在這片殘酷的森林裏,隻有進食者,和被食者。而今晚,萊恩是站在食物鏈上層的進食者。
月光終於穿透了樹冠,照亮了水潭邊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那不再是一隻流亡的幼獅,而是一頭剛剛嚐到了血肉滋味的、真正的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