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雨林的邊緣,夜色濃稠得化不開。
萊恩手裏拖著那把從卡爾手中奪來的長刀,刀尖在布滿苔蘚的石頭上劃過,發出斷斷續續的刺耳摩擦聲。他走得很慢,每邁出一步,都要忍受全身骨骼彷彿散架般的抗議。
但他不能停。
在那間崩塌的樹屋旁,雖然有了樹靈的守護,但那是老頭的安息地,不是他的庇護所。納沃利兄弟會的人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掉三個,很快就會有三十個找上門來。
如果留在那,他隻會成為陪葬品,那是對父親和老頭犧牲的褻瀆。
“變強……”
萊恩幹裂的嘴唇蠕動著,重複著這個單調的詞匯。
但他不知道該去哪。艾歐尼亞很大,大到容納了千百個種族;艾歐尼亞又很小,小到似乎沒有一塊土地能容得下一個流亡的瓦斯塔亞。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陌生。樹木變得扭曲而高大,空氣中的濕氣加重,那是他從未涉足過的原始森林。
呼……吸……
即使在極度的疲憊中,萊恩依然下意識地維持著老頭教他的呼吸法。這一次,不是為了感受美好,而是為了求生。
“左邊……那是死路,有沼澤的味道。”
“右邊……有野獸的糞便味,太危險。”
“前邊……”
自然之靈通過微風的流向、葉片的朝向,甚至是蟲鳴的頻率,牽引著萊恩那近乎崩潰的意識。這或許是艾歐尼亞對他最後的憐憫,也或許是老頭的在天之靈在為他引路。
終於,在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巨型枯樹下,萊恩停下了腳步。
這棵古樹早已枯死,但龐大的根係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樹洞,入口被茂密的蕨類植物遮擋,極其隱蔽。
洞口散發著一種幹燥、陳舊的氣息,沒有大型野獸盤踞的痕跡。
就是這裏了。
萊恩撥開蕨葉一頭栽進了黑暗的樹洞裏。
堅硬的樹根咯著他的傷口,但他已經顧不上了。他蜷縮成一團,那把帶血的長刀被他死死抱在懷裏,刀刃向外。
這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態。
黑暗吞噬了他,也將他拉入了深沉的夢境。
……
……
“萊恩!好小子!你真的做到了!”
一陣雷鳴般的大笑聲在耳邊炸響。
萊恩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並沒有在陰冷的樹洞裏,而是站在陽光明媚的翠脊山穀。
一隻大得驚人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他回過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父親雷恩。
父親沒有死,身上沒有那個恐怖的刀傷,白色的鬃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正指著地上那頭巨大的熔渣棘背龍蜥,對著周圍歡呼的族人大聲炫耀:“看啊!這是我兒子獵殺的!我就說這小子有我的風範!”
“我……我殺的?”萊恩有些發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潔白無瑕,沒有血汙,也沒有傷疤。
“別發呆了,今晚為了慶祝你的成人禮,我們要開最大的篝火晚會!”巴魯叔叔笑著走過來,手裏提著兩壇好酒。
菲雅姐姐從樹上跳下來,翅膀完好無損,羽毛鮮亮:“萊恩,今晚你要跳第一支舞哦,別又像小時候那樣踩到尾巴。”
畫麵一轉,篝火變成了溫暖的壁爐。
萊恩發現自己坐在那間充滿草藥味的活木小屋裏。
“發什麽愣呢?魚湯要涼了。”
老頭端著碗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慈祥的笑容。他也沒有死,胸口沒有那個血洞,那個矮壯的暴徒、陰險的卡爾,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老頭……”萊恩眼眶一熱。
“叫什麽老頭,沒大沒小。”老頭假裝生氣地敲了一下他的頭,“傷好了就趕緊去把地耕了。對了,你和隔壁狐族姑孃的婚事,我已經幫你張羅好了。”
“婚事?”萊恩傻乎乎地問。
“是啊。”老頭眯著眼睛,滿臉的幸福,“你不是說想在靜雨林住一輩子嗎?那就住下。我會把這間屋子留給你,就像我當年和我妻子一樣。你會生幾個健康的小崽子,我會教他們呼吸法,教他們怎麽聽風的聲音……”
夢境裏的時間過得飛快且美好。
萊恩夢見自己放下了仇恨,那把殺人的刀被扔進了大海。他變成了像老頭一樣的農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夢見老頭漸漸老去,頭發全白了,但在臨終前,老頭躺在搖椅上,看著萊恩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臉上露出了最滿足的笑容。
“萊恩啊,這世界……真好。”老頭輕聲說道,緩緩閉上了眼睛。
沒有殺戮,沒有火光,沒有納沃利兄弟會。隻有愛,隻有和平,隻有……
……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順著樹洞的縫隙落下,砸在了萊恩的眼皮上。
夢,碎了。
萊恩緩緩睜開眼睛。
迎接他的不是溫暖的壁爐,也不是父親爽朗的笑聲,而是樹洞內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陰冷。
鼻尖縈繞的不是魚湯的鮮香,而是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那是血的味道。
萊恩僵硬地低下頭,借著從樹洞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看見了現實。
他那一身曾經引以為傲的雪白鬃毛,此刻已經結成了一縷縷堅硬的硬塊,上麵沾滿了發黑凝固的血痂。
有敵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懷裏抱著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把冰冷、捲刃的長刀。刀身上還殘留著那個矮壯漢子的血,此時已經變得粘稠滑膩。
沒有部落,部落已經燒成了灰。
沒有父親,父親已經戰死在火海。
沒有老頭,老頭被埋在了那一堆黃土之下。
沒有婚禮,沒有未來。
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萊恩的心髒,用力一捏。
“呃……”
萊恩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他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鹹腥的血味,才確信這纔是真實的世界。
那個美好的夢境,是對他最大的殘忍。它把萊恩內心深處最渴望、最柔軟的東西血淋淋地展示出來,然後告訴他:永遠不可能了。
“嗬嗬……”
黑暗中,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沙啞的笑聲。
萊恩慢慢從蜷縮的姿勢坐了起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和幹涸鮮血的利爪。
如果不殺人,就會被殺。
如果不握緊刀,就會失去一切。
所謂的和平,所謂的放下,那是強者纔有資格享受的奢侈品。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那隻是通往死亡的捷徑。
萊恩伸出手,緩緩地、用力地握住了那把長刀的刀柄。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閉上眼,將夢中那溫暖的篝火、慈祥的麵容,一點點地在腦海中撕碎,然後扔進心底那片冰冷的深淵裏,作為仇恨的燃料。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金色的豎瞳裏,最後一絲少年的天真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寒冬般凜冽的殺意。
“夢醒了。”
萊恩對著空蕩蕩的樹洞輕聲說道。
他提著刀,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一步一步爬出了樹洞。
外麵的森林依舊漆黑,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但這一次,萊恩沒有再尋找所謂的方向。
因為對於一個獵手來說,哪裏有獵物,哪裏就是方向。
而納沃利兄弟會,就是他唯一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