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動了。
不,準確地說,是在那三個暴徒邁出第一步之前,老頭手中的木棍先動了。
麵對三把閃爍著寒光的利刃,老頭沒有後退半步。他那渾濁的眼眸此刻變得清澈,呼吸變得綿長而深沉。
“呼——”
那是與風同頻的吐納。
“找死!”矮壯漢子怒吼一聲,率先發難,淬毒的匕首直刺老頭的心窩,勢大力沉,帶著必殺的決心。
老頭腳下並未移動,隻是身體以一種極其違背常理的角度微微側身。
匕首貼著他灰色的麻布長衫劃過,連衣角都未曾沾到。
緊接著,那根看似脆弱的木棍動了。
啪!
一聲脆響。
木棍的頂端彷彿長了眼睛,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壯漢手腕的麻筋上。
壯漢手一抖,匕首差點脫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木棍順勢上挑,借力打力,輕輕撥在他衝過來的肩膀上。
壯漢隻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湧來,整個人竟然身不由己地轉了個圈,重重地撞向了從側麵包抄過來的卡爾。
“混蛋!你撞我幹什麽!”卡爾狼狽地收住手中的短刀,差點誤傷同伴。
“是這老東西……這老東西有點邪門!”
這哪裏是打架,這分明是一場獨舞。
老頭佝僂的身影在三人的圍攻中穿梭,手中的木棍不再是死物,而成了他肢體的延伸,成了風的形狀。
點、撥、挑、纏。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沒有硬碰硬的碰撞。每一次木棍揮出,都能恰到好處地打斷對方的進攻節奏。
或是擊打關節,或是絆動腳踝。
三個正值壯年的凶徒,竟然連老頭的衣角都摸不到,反而被那根破木棍抽得滿身紅痕。
萊恩躺在網中,忘記了掙紮,金色的瞳孔瞪得滾圓。
這就是老頭說的“呼吸”嗎?這就是順應自然的力量嗎?不是去對抗風,而是成為風。
“該死的!他隻是個老頭!他沒力氣了!”卡爾敏銳地聽到了老頭呼吸中那微不可察的急促。
是的,歲月終究是無情的。
雖然老頭的境界極高,但這副衰老的軀體早已無法支撐如此高強度的“自然之舞”。汗水順著他蒼白的鬢角流下,每一次揮動木棍,他的肺部都在劇烈拉扯。
“一起上!別給他喘息的機會!”
三人發了狠,不再講究什麽招式,而是憑借著強壯的肉體和人數優勢,像瘋狗一樣撲了上來。
“為了艾歐尼亞的榮耀!”那個一直沉默的第三人咆哮著,寧願拚著肩膀挨老頭一棍,也要死死抱住老頭的腰。
砰!
木棍狠狠抽在那人的鎖骨上,骨裂聲清晰可聞。但那人獰笑著,硬是一步沒退:“抓住你了!”
老頭的動作一滯,自然的韻律被打斷了。
這一瞬間的停頓,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死吧!”
矮壯漢子眼中的殺意暴漲,手中的淬毒匕首從死角刺出。
老頭極力扭動身體,試圖閃避。
嗤——
一聲輕微的布帛撕裂聲。
匕首劃破了老頭用來格擋的手臂。傷口不深,甚至沒有流出多少血。
老頭悶哼一聲,借力一腳踹開抱著他的人,向後躍出幾米,拄著木棍大口喘息。
“嘿嘿……中了。”矮壯漢子舔了舔刀刃,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這可是我花大價錢搞來的毒素,隻需要劃破一點皮,大象也得趴下。”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手臂。
傷口周圍的麵板迅速變成了灰黑色,麻木感順著血管瘋狂向上蔓延,半邊身子瞬間失去了知覺。
手中的木棍,變得有千斤重。
“自然……咳咳……”老頭想要調動呼吸去壓製毒素,但肺部的麻痹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又是一刀襲來。
這一次,老頭沒能躲開。他勉強舉起木棍格擋,卻因為手臂無力,木棍被直接磕飛。
噗嗤。
冰冷的刀鋒刺入了老頭那幹癟的胸膛。
世界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萊恩看著那把刀沒入老頭的身體,看著那抹刺眼的鮮血染紅了灰色的長衫。
那個每天清晨叫他起床、每天給他熬魚湯、教他不要仇恨的老頭,就這樣緩緩地、無聲地倒了下去。
就像是一棵枯死的老樹,倒在了這片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土地上。
“不……不!!!”
萊恩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這一幕與那個火光衝天的夜晚重疊了。父親的身影,老頭的身影,兩個對他最重要的人,都在他麵前,為了保護弱小的他而死。
“為什麽!為什麽我什麽都做不了!為什麽!!”
極度的悲憤化作了野獸最原始的怒火。萊恩的雙眼瞬間充血,變成了駭人的猩紅色。
“吼——!!!”
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咆哮,萊恩不管不顧地用雙手撕扯著身上堅韌的捕獸網。特製的金屬絲深深勒進他的肉裏,割破了他的指尖,鮮血淋漓,深可見骨。
但他感覺不到痛。
崩!崩!
在腎上腺素的瘋狂壓榨下,那張號稱能困住野牛的網,竟然被這隻幼獅硬生生地撕開了一個口子。
萊恩從網中衝了出來,帶著滿身的傷口和鮮血,撲向了那個刺殺老頭的矮壯漢子。
“我要殺了你們!”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這並不是童話故事,憤怒並不能憑空填補力量的鴻溝。
“哼,垂死掙紮。”
矮壯漢子冷哼一聲,麵對萊恩毫無章法的撲擊,他僅僅側身躲過,隨後一記勢大力沉的擺拳,重重地轟在萊恩的麵門上。
砰!
這一拳打得結結實實。萊恩隻覺得腦袋像是被巨錘砸中,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犁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天旋地轉,耳鳴聲尖銳刺耳。
萊恩趴在地上,嘴裏全是泥土和血沫。他想要爬起來,但四肢像是不屬於自己一樣,根本使不上力。
他又一次……失敗了。
“太弱了……”萊恩流著血淚,指甲深深地摳進泥土裏,“我太弱了……我需要力量……無論是什麽力量,隻要能殺光他們……”
“趕緊帶走,別墨跡了。”卡爾有些不耐煩地走過來,想要去拖拽萊恩。
就在這時。
轟隆隆——
大地突然開始震顫。
這種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某種龐然大物在地底蘇醒的脈動。周圍的鳥叫蟲鳴全部消失,整個靜雨林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怎麽回事?”三人驚慌地環顧四周。
“看……看那個房子!”那個第三人指著不遠處的樹屋,聲音顫抖得變了調。
那間曾經治癒了萊恩、每天會為他開啟窗戶曬太陽的活木樹屋,此刻正在發生恐怖的變化。
原本翠綠的葉子瞬間變成了肅殺的深褐色,盤根錯節的樹根從泥土中拔出,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巨大的藤蔓相互纏繞、扭曲,最終化作一個高達五米的、由古木與藤蔓構成的巨型人形生物。
它的“臉”上沒有五官,隻有兩團幽綠色的鬼火在燃燒。
那是自然之怒。
艾歐尼亞的土地是仁慈的,但當它的守護者被卑劣地謀殺,當汙穢的毒血玷汙了這片淨土,自然也會展現出它猙獰的一麵。
“是……是樹靈!快跑!”
卡爾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逃。
但這裏是森林,是樹靈的主場。
嗖!
地麵上無數根尖銳的樹根破土而出,瞬間貫穿了那個第三人的雙腿,將他釘在地上。
“啊!!!”
還沒等他慘叫完,樹靈那巨大的木質拳頭已經落下。
啪嘰。
沒有任何懸念,那人直接被砸成了一灘肉泥,連帶著那身皮甲一起被碾碎。
“怪物!怪物啊!”矮壯漢子揮舞著匕首想要反抗,但樹靈隻是輕輕一揮手,無數藤蔓像蟒蛇一樣射出,瞬間纏住了他的脖子和四肢。
藤蔓收緊。
哢嚓哢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響起。壯漢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被硬生生地扭成了麻花,隨後被狠狠地甩在樹幹上,變成了一具破碎的屍體。
剩下的卡爾已經嚇尿了褲子,他癱軟在地,拚命地向樹靈磕頭:“饒命!饒命!我這就滾!我……”
樹靈走到了他的麵前,那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它沒有絲毫憐憫。
巨大的木腳抬起,重重落下。
世界清靜了。
殺戮結束後,那尊恐怖的樹靈並沒有繼續狂暴。它緩緩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老頭的屍體旁。
它眼中的鬼火熄滅了,巨大的身軀開始崩解、重組。
那些藤蔓溫柔地散開,樹根重新紮入泥土。僅僅幾個呼吸間,那尊殺神重新變成了枝繁葉茂的大樹,靜靜地佇立在老頭的屍體後方,就像是一塊天然的墓碑,為他遮擋著正午的烈陽。
一片樹葉緩緩飄落,落在老頭蒼白的臉上,像是輕柔的吻。
萊恩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許久,他才忍著劇痛,用顫抖的雙臂支撐起身體,一步一踉蹌地爬到了老頭的身邊。
老頭走得很安詳,臉上甚至還帶著那對萊恩的擔憂,彷彿隻是太累了,睡著了一樣。
“老頭……”
萊恩跪在地上,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想要去擦掉老頭嘴角的血跡,卻越擦越髒。
眼淚決堤而出,滴落在老頭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
“你不是說……隻要放下仇恨就能活下去嗎?”萊恩哽咽著,聲音嘶啞破碎,“可是你不恨他們,他們還是殺了你……”
“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溫柔是不夠的……隻有呼吸是不夠的……”
萊恩顫抖著伸出手,輕輕地幫老頭合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
隨後,他強忍著全身骨骼散架般的劇痛,彎下腰,將老頭的屍體抱了起來。
意外的輕。
這個如大山般庇護了他兩個月的老人,抱在懷裏竟然輕得像是一把枯柴。原來他早已油盡燈枯,原來他那看似硬朗的背影下,是如此脆弱的生命。
萊恩抱著老頭,一步一步走到那棵古樹下。
那裏埋葬著老頭的妻子和兒子。
他沒有用任何工具,而是用那雙剛剛撕裂過羅網、現在還在流血的利爪,瘋狂地挖掘著泥土。
一下,兩下。
泥土混合著血水。
哪怕指甲掀翻,哪怕十指連心,他也感覺不到痛。
當夕陽再次將這片森林染成血紅色時,一個新的土包立了起來。
沒有墓碑,也沒有祭品。
萊恩跪在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林間回蕩。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金色的瞳孔裏,稚嫩與迷茫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與冰冷。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已經變了樣子的樹屋,看了一眼那扇曾經為他開啟的窗。
那裏承載了他短暫的安寧與救贖,也埋葬了他最後的軟弱。
萊恩轉過身,撿起地上那把屬於卡爾的、還沾著血跡的長刀。他沒有回頭,拖著殘破的身軀,向著森林之外走去。
背影孤獨,卻如刀鋒般銳利。
靜雨林的風依然在吹,但那隻懂得呼吸的幼獅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