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響震天。
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轟然炸開!
漣漪所過之處,連空間都似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下方山脊上本就鬆動的岩石哢嚓哢嚓碎裂開來,離得近的草木更是在無聲無息間就被碾為齏粉。
二狗身形紋絲未動。
髮絲卻狂舞,衣袂更翻飛。
他抬眸,望向近在咫尺,麵色微變的磐女,嘴角笑得堪稱邪佞,眼神陰翳而狂妄:“我、便是我。恒蓮?與我何乾。”
磐女怒不可遏:“與你何乾?你周身那未來得及散儘的煞氣殘韻,便是鐵證!這玄鐵嶺下瀰漫的陰穢煞氣,除了當年那魔頭,還有誰能駕馭?你…”
“二狗怎麼可能是恒蓮!”
阿慈被方纔那一下對撞震得七葷八素,她倒回神的快,從二狗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不管不顧地打斷道:“你們彆血口噴人!”
後方,穗寧忙急聲辯解:“磐女宗主明鑒!二狗師兄雖…雖實力不俗,但一路與我們同行,從未行過歹事,更是從這魔窟中救出了這麼多人!豈能因那黑氣便斷言他是恒蓮?”
硯山也忙慌將四毛收入儲物空間,言辭懇切道:“還請諸位宗主查明真相,勿要冤枉好人。”
江蹊早在四撥人來時,便已退至暮衡長老身側。他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置身事外姿態。
暮衡長老麵色鐵青,瞪著距離戰圈邊緣最近的阿慈,厲聲嗬斥:“蠢徒!不知死活!還不速速退開!”
阿慈被他吼得一縮脖子,卻仍犟著不肯挪步,嘴上還在喊:“我為何要退!二狗本來就不是恒蓮!就算是一宗之主也不能隨口汙衊!我不服!”
“你怎知他不是?”
一道含著冷笑的聲音插了進來。
謝玄亭越眾而出,他根本不看阿慈,視線自始至終都緊鎖在二狗身上。
說出的話,條理分明,句句鋒銳。
“實力卓絕卻來曆不明,是為疑一。身負罕見煞氣且駕馭自如,與記載中恒蓮特征吻合,是為疑二。碧海城中,此人手段詭譎,力壓群雄,修為進境不合常理,是為疑三。更遑論...”
他話鋒一轉,看向婉禾,語含冰冷質問:“婉禾道友,你會收此人為徒,究竟是對其根底全然不知,還是另有隱情?飄雪宗收納此等身懷莫測煞氣之徒,又是否考慮過,會為九州帶來何等變數?”
婉禾迎著各方視線,麵色依舊平淡,隻微微蹙眉:“謝道友所言,皆是推測。世間強者如林,功法萬千,駕馭煞氣者雖少,卻也並非恒蓮獨有。據我所知,貴宗宗主,便通曉以浩然正氣統禦陰煞之法。難道貴宗主,也與恒蓮有乾係?”
謝玄亭氣勢逼人:“此言何意?我宗宗主所修乃堂堂正正,以陽禦陰的滌煞正法,旨在淨化而非驅役!豈可與這純粹凶戾的陰煞魔氣相提並論?你刻意混淆,是為替他開脫,還是欲將禍水東引?”
三苦宗宗主司沅上人也凜聲道:“巧言辯駁,終難掩事實經緯。煞氣如毒,縱有百般用途,然此子所禦之氣,其質其性,與當年禍亂九州之源頭何其相似?貴宗是真的一無所察,還是知其不妥,卻仍縱容收納?貴宗,到底意欲何為?”
婉禾卻不再多言,飛身便朝二狗身側飛去,意態分明。
阿慈見狀,心頭稍安,還好大師姐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可這口氣還未鬆完。
異變突生!
山坳中,那數百名剛剛獲救的各族生靈,連同那一直跪在地上,還未曾從悲傷中掙脫的巨人,身軀都開始劇烈痙攣。
竟見縷縷粘稠如墨的黑氣,從他們眼耳口鼻中鑽出。
痛苦哀嚎與呻吟爆發。
那些虛弱軀體根本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暴烈無比的煞氣侵蝕,在眾人錯愕的注視下..
“嘭!”
“嘭!”
體內似被埋入炸藥,一個接一個爆作一團血霧。
血肉混著那失控煞氣,潑灑在山石草木之上。
婉禾與暮衡長老等人,捏訣倉促施救,可也來不及了。
血腥氣濃鬱到令人作嘔。
磐女見此慘狀,目眥欲裂。僅剩的那點剋製也被焚燬,她周身金光爆漲,直撲二狗。
二狗亦是不懼,悍然迎上。
兩人如兩道逆射流星,沖霄而起。
打得直入雲層。
阿慈被這突發景象,嚇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臉上血色褪儘,瞳孔都因驚駭而呆滯。
穗寧驚呼,上前想去扶她。
硯山反應更快,在第一個生靈爆開的當口,他已反手穗寧與癱軟的阿慈向後一扯,護在身後。
他抬首,望向空中那一位位高高在上的宗門主宰。
聲音因強壓憤怒而微微發顫。
“到底是誰最先收到恒蓮在此的訊息?這訊息,又為何能如此之快,讓四大宗門之主齊聚於此?!”
“這些可憐人剛剛脫困,轉眼便死無全屍…諸位宗主,今日之事,恐怕絕非誅魔二字,所能簡單了結吧?”
“放肆!”司沅上人聲如悶雷,威嚴儘顯。
“區區小輩!”
“真相自有公斷,還輪不到你來指摘!”
第82章 玄鐵嶺(十)
硯山立於下方, 身姿卻如青鬆挺直,不見半分畏縮。他迎上司沅上人那如刀的眼神,語調鏗鏘有力。
“晚輩自知人微言輕。然, 修行之道, 求真求實,不唯尊卑。屍骨未寒, 疑竇未解,若因位卑便緘口不言,豈非枉顧這數百枉死生靈最後一點聲息?”
“前輩言真相自有公斷。敢問,這公斷由何而來?若無人追問,無人質疑,真相是否便會自行浮現?今日之事, 樁樁件件透著蹊蹺。晚輩鬥膽,並非質疑諸位宗主威嚴,而是…”
他稍頓, 目光愈發坦蕩澄澈。
“而是想問, 若連直麵疑點,追索根源都成了目無尊長,那這尊長所護, 究竟是煌煌正道,還是強權之威?”
謝玄亭麵色鐵青, 盯著硯山, 聲如冰錐鑿心:“飄雪宗今日, 倒讓謝某刮目相看。門下小輩, 一個兩個,皆敢如此肆無忌憚,妄議大局。”
他視線掃過硯山護在身後的穗寧與阿慈, 最後落回婉禾暮衡長老身上,言語責問意味更濃:“如今鐵證如山,煞氣源頭與慘案現場皆指向此人,貴宗門下不去反思收納之過,反倒處處維護,還縱容這等微末弟子,在此大放厥詞,質疑我等齊聚之因由。兩位道友,貴宗的門風管教,便是如此麼?飄雪宗行事,與邪門歪道何異!”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阿慈被謝玄亭所說句句刺得心頭火起,又見他將矛頭直指飄雪宗,那股蠻橫勁兒與憤恨湧了上來,淹冇了她的恐懼與不安。
她掙開穗寧拉扯的手,猛地站了起來,指著謝玄亭就罵:“鐵證?什麼鐵證?我看你們纔是做賊心虛!那個在地下黑市翻雲覆雨,抓人抽血,煉屍鍛兵的樓七爺你們聽過吧?他和你姓謝的長得起碼有七分像!”
“是你那個早夭的小舅吧?”
“你們他嗎的彆給我裝!”
“怎麼他一死,你們就跟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撲過來,張嘴就要給人扣什麼魔頭恒蓮的帽子!”
“衝著飄雪宗來的是吧!看飄雪宗好欺負是吧!”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抓住了關鍵,嗓門兒都拔高了幾度:“我看不是恒蓮在此,是你們見不得光的臟事兒要被捅破了,急著來栽贓嫁禍吧!”
“既然煞氣你們一閒宗也會用,纔會迫不及待滅口吧!”
“說啊!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空中那群人神色皆是惱憤交加。
司沅上人被頂撞得盛怒攻心,竟亮出了兵器。
暮衡長老臉色更加難看,麵對一目山峰血腥,他冇去阻止阿慈爭辯,而是行步到最前,將這幾個弟子都護住。
婉禾則站於其側,袖手肅立。
謝玄亭神情寒意更深,他像是聽到了極其滑稽的笑話,斥道:“荒謬!請問你們所說的樓七爺人在何處?便是死了,屍體呢?可拿出一辯究竟!”
阿慈一噎。
謝玄亭笑意譏誚:“如何?拿不出屍體?天下間改換形貌的術法何止百種?魔道妖人最擅此類詭計,弄一張與謝某或與一閒宗略有牽連的麪皮,有何難處?此等粗淺伎倆,也配拿來混淆視聽?”
他將阿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飽含輕視鄙夷:“反倒是你。區區凡胎,靈根未顯,卻屢屢捲入風波,言行無忌。碧海城中,便敢聲稱要向犼麵玄牛尋仇?”
“玄牛乃上古凶獸,縱是大能修士亦不敢輕言勝之。你憑何報仇?又為何,偏偏是你,總能出現在這些是非之地?無非仗著恒蓮所護,纔會如此囂張跋扈。”
“凡人怎麼了?!”
阿慈被他那種對待螻蟻的言行徹底激怒,胸中那股邪火騰地燎了起來,燒得她理智都要決堤,戾氣翻湧。
“凡人就得任由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宰割奴役???難道隻有你們配報仇,我就不配了?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