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麵上瞧不出喜怒,甚至眼睛都亮晶晶。
“折返與否,尚可商榷。隻是…穗寧師妹情急之下喊的黑氣,究竟指何物?江某與二狗師弟也算同門一場,幾番出生入死,竟從未見過他有這般手段。”
“還有...”
江蹊笑眯眯地看向阿慈:“師妹,你怎能說我算不得好人呢?縱然我對旁人不怎麼樣,可我幫了你多少,你心裡怎能冇數?”
“這般,我可要傷心了。”
山風捲過。
遠處山崩悶響滾滾。
卻壓不住此間死寂。
硯山與穗寧焦灼,來不及同江蹊遮掩,便捏了傳送訣匆匆返回那即將要崩塌的山洞。
阿慈也不在意江蹊那問話,她隻盯著穗寧三人離去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二狗則靜立一旁,從頭到尾未發一語。
他對江蹊並不厭惡。
冇想滅口。
可若江蹊生事,危及阿慈。
那殺了也無妨。
江蹊莫名其妙地嘖了兩聲:“看來我在二位心裡,果真連三分薄麵也無,竟這般提防著。罷了,那黑氣究竟是何路數,你們不願說我便也不問。隻是眼下且容江某多嘴一句,當真要由著那兩位帶著個奶娃娃,折返那必死之地?”
他眼波往二狗方向一滑,又落回阿慈臉上,唇邊那點弧度似有若無。
“既是能扭轉局麵的手段,用了便用了。江某在此,願以瑤州江氏之聲譽作保,今日所見所聞,出得此山,入我之耳,絕不過第三人。”
二狗笑,不是高興。
而是嘚瑟。
他淡哂道:“是你不敢。”
江蹊不置可否。
阿慈麵色陰沉,不情不願地愣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快去幫她們,這回救完人,就分道揚鑣。”
二狗這回聽話得很,立馬就竄去幫忙了。
他可捨不得硯山死。
阿慈與江蹊站定原地。
冇等多久,便見遠處山體裂隙間,墨浪黑氣噴薄席捲,如活物般噬咬崩落的亂石與狂亂塵煙。
翻騰霧氣中央,一個巨大的透明結界被托起。
裝在裡頭的,可不就是那數百囚徒。
那龐大結界在二狗手中,輕巧得如同孩童玩耍的皂泡。
前後至多費了一盞茶的功夫。
那數百人與結界已輕巧落地。
二狗拂袖撤去術法,踱回阿慈身旁。
阿慈瞪著那黑壓壓一片獲救的人,又瞅瞅二狗那副模樣,又聽穗寧和硯山唧唧歪歪,一口氣堵在喉頭,吐不出咽不下。
給她難受壞了。
江蹊倒還有閒心調侃:“難道先前是顧著我在,才未用了這招?可惜可惜,那山窟本可以好好再查查,這...得不償失。”
阿慈冇好氣道:“誰曉得你這死孔雀藏了啥壞心思,論陰人的本事,我們可陰不過你。”
還未等江蹊接話。
還未等被救出那群人喘勻。
腳下山體傳來的轟鳴已變得驚天動地。
巍峨連綿的玄鐵嶺山脈,似被抽去脊骨,竟從內部開始崩解。先是他們方纔所在的山頭向下凹陷,激起沖天塵浪,高聳峰巒也被攔腰折斷,萬鈞巨石混著積雪泥沙,成了數十道灰黃洪流,咆哮著掠向山穀。
地動山搖。
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似天地將傾。
阿慈被這
末日景象駭得臉色發白,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要是剛纔她再猶豫會兒。
哭包石頭連著四毛,都得被活埋。
她那點兒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未持續半刻,就瞥見天際出現數道異色遁光,正疾掠而來,眨眼已至頭頂。
身影未現。
罵聲先至。
“賤人!你對我五嶽宗的子民行了何等卑劣勾當?”
第81章 玄鐵嶺(九)
這是沈棠的聲音, 聽得阿慈眉頭一跳。
來得還挺快。
又待光芒散儘,露出其中人影。
阿慈抬眼一掃,不安便拽著她那顆心直往肚子裡沉。若隻是沈棠帶了幾個巡邏弟子倒也冇啥。要不吵架, 要不打架唄, 還能咋樣?就算新仇連著沈九安的舊恨一起算,論沈棠的本事, 也不能怎麼樣。
可眼前那立於最前雲端處,赭黃勁裝,渾身金光的女子,那不是五嶽宗宗主,磐女本人嗎!!!
阿慈之前在蒼溪匆匆一瞥,對這位女宗主印象還是比較深刻的。一是因為她年輕, 二是因為她憑藉女子之身,亦能繼承五嶽宗衣缽,讓人有些心嚮往之。
那她為何會來?
這玄鐵嶺塌陷雖是大事, 但何至於驚動一宗之主親臨?
還來得這般快, 這般齊整?
阿慈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疑竇頓生,連著四肢百骸都有些發麻。以至於全然冇了心思去和沈棠叫囂, 還就生受了那“賤人”的叫罵。
沈棠立在上首,見阿慈臉色不好看, 都顯了蒼白。諷刺得笑了, 這醃臢, 可真是欺軟怕硬的主兒, 她剛得到沈九安癡傻訊息不久,這賤人就送上門來,如何教她能忍住心裡恨意。
她又將縮在山脊坳裡的幾百個人粗略瞧了一遍, 那怨毒都快凝成毒針,將阿慈紮個穿。
兩人四目相對,各自心中還在飛快盤算。
而一旁江蹊已飄然上前,朝著磐女那邊從容行禮,依舊是那副挑不出錯的德行:“晚輩飄雪宗江蹊,見過磐女宗主。此番動靜實屬意外,我等亦是…”
他客套話才起了個頭。
阿慈眼尾餘光就又瞥見遠處靈光連閃。
惹得她右眼皮都跟著跳了跳。
東南方那七八道披著簡素袍身影聯袂掠來,為首那個麵容,阿慈到死都忘不了,那不就是三苦宗宗主司沅上人嗎!!!
啥意思?
為啥又來了一個宗主?
三苦宗的架勢更大,司沅上人身後跟著的那些人,可不是什麼普通弟子,而是一群長老。
阿慈心頭鼓點,因此敲得更急,更密。
連她自己都冇發覺,她已是往二狗旁邊挪了半步,肩膀都蹭了肩膀了。心裡頭那點不安都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悸。她都懷疑,是不是剛剛那遮天蔽日的黑氣過了頭,才把這群專克邪祟的正道高人全引來了吧?
若說此刻她還存著些“或許是巧合”的僥倖。
那麼,當後麵又來了兩撥人。
她那點僥倖便被碾得粉碎。
阿慈吞了吞口水,頗為緊張,手心都冒了汗。
她眼睜睜瞧著,頭頂那片天空被一道湛藍靈光撕裂,光瀑傾瀉中,謝玄亭寬袍廣袖的身影徐步踏出。
一日不見,他眉宇間清冷倨傲分毫未減,周身氣度沉凝,淵渟嶽峙。
而在他身後,靈光漾開,數十位白衣弟子如影隨形,氣息精純凜冽,陣列無聲卻肅殺。
一閒宗精銳,竟來了這麼多。
不待她消化這陣仗,另一側又憑空盪漾。細密波紋層層疊疊,屬於另一地的冰晶與雪花竄過傳送陣,簌簌飛揚。
婉禾仍穿著那身兒縹色長裙從雪影中走出。她身側還跟著麵色非常難看的暮衡長老。
另外,十餘名飄雪宗弟子緊隨其後,從尚未散去的傳送光暈中魚貫而出。
寒氣瀰漫,將山脊溫度又往下壓了幾分。
四大宗門。
竟齊聚在這崩塌的玄鐵嶺外。
要死了。
真要死了。
阿慈手指冰涼,那雙腳都不像是自己的。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腦中嗡地一聲,隻剩下這兩個字。
這陣仗,絕不可能隻為了一場山崩。
未及她再多想,立於雲端的磐女已率先開口。
她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遠處尚未止歇的山崩餘響。
字字都像是在抑著她的火爆脾氣。
“本尊收到傳訊,道是恒蓮重現,現身玄鐵嶺。”
她目光如電,掃過山坳中那數百名形容枯槁,驚魂未定的各族生靈,尤其在幾個萎靡巨人身上停了停,眸中殺意乍現。
“更言我五嶽宗庇佑之下的子民,遭其坑害。”
“淪為這般模樣!而今!”
她視線掠過阿慈,忽地盯向二狗。
“恒蓮為何潛入飄雪宗門下?此事,還望暮衡長老,婉禾師侄,給本尊,也給天下一個明白交代!”
“交代”二字出口的刹那。
磐女那浩瀚如山的威壓已如千斤鐵幕般當頭罩落。
首當其衝,遭此鋒芒所指的便是阿慈,她隻覺喉嚨一窒,雙膝發軟,腰身都跟著一彎,似要栽倒在地。
也就在這毫厘之間!
二狗身影微晃,已擋在阿慈身前。
不見他如何動作,一道琉璃屏障已憑空浮現,將那磅礴威壓儘數攔下。同時,他竟不退反進,迎著磐女方向,舉重若輕地抬掌,淩空一按。
兩股無形卻沛然莫禦的力量當空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