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了整整三天三夜,直追到精疲力竭,最終跟著始終觸碰不到的長老,踏入了一處隱蔽山洞。誰料一踏入,便失足跌進一道地縫,待他再次醒來,就被困在了這鐵籠裡。
然後,一個戴著白色麵具的人影,出現在他麵前。
麵具人告訴他,長老冇事,隻是魂魄被拘,陷入長眠。需以同族活血為引,配合秘法,方能慢慢“喚醒”。
為了取信於他,麵具人當場演示,取他幾滴血滴於一枚刻滿符文的骨片上,遠處那具久無生氣的長老身軀,竟當真睜眼坐起。
就這一下,讓巨人深信不疑。
麵具人很懇切,道是每獻出足夠份量的血,就能換回一位族人。又說自己為了救助巨人一族是多麼辛苦,是多麼嘔心瀝血,說這籠子是多麼稀奇的寶貝。對方還指著遠處,說為了救他們,不知耗費多少天材地寶。
巨人也的確看見,其他鐵籠中,正逐漸浮現出同族朦朧身影。這也成了麵具人那套說辭最有力的 “佐證”。
自此,他便忍著劇痛,一次次伸出手腕。腕上舊傷未愈,新傷又添,直到皮肉不堪抽取,取血之處便移向背脊、胸膛。
他從未看清血是如何被取走的,隻知每次過後,遠處某個籠中的族人輪廓似就真切了些許。
這微渺變化,成了支撐他的全部念想。
他也從未想過,為何“救治”中的族人從不與他說話,也未曾懷疑,為何身邊籠子越來越多,關押種族越來越雜。
隻一味想去救他族人。
這番話,聽得阿慈心頭冒火。
這不是缺心眼是啥?
缺心眼都不止了。
腦子被豬啃了啊。
阿慈叉腰,呲牙咧嘴的罵:“蠢貨!那長老分明是誘餌!不是傀儡就是幻術!動個手指頭,我吹口氣都能讓眼皮子跳起來!你就為這,在這待了五十年???還把自己熬成一把骨頭架子,還做夢救人?!”
“氣死我了!哪個烏龜王八蛋做人這麼冇底線!連你這種二缺都騙?真的氣死我了。”
巨人被她罵得瑟縮,攥緊草帽往下拽,想蓋住臉。可臉太大,蓋不住,他也隻好囁嚅回道:“他們拿了血…影子…影子就多了…萬一是真的...”
“其實那麵具人,也不算全在說謊。”
一直旁聽的穗寧忽走上前來,輕聲解釋。
“巨人血液,天生蘊含豐沛生機,有延年益壽,駐顏固本之奇效,尤其在煉製某些續命大丹時,是無法替代的引子。正因如此,巨人族才幾遭滅族之禍,被迫隱居避世。”
她眼含悲憫與不忍,掏出療傷的瓊枝盆栽。
也不再言語,選擇先為巨人療傷。
硯山則接過話口,他掃過周圍影影綽綽的囚籠,語聲肅然:“不止巨人。小人族之血,輕盈無垢,據說能提升法器靈性,破除某些精微禁製。精靈族血脈,親近自然,其血是煉製高階符籙,或進行某些古老儀式的上佳媒介。”
“此地囚籠彙聚諸族,儼然是一座活生生的血脈庫藏。”
他看向巨人,心有惻隱,卻不得不言:“你所見族人身影,恐怕隻是用以安撫,持續獲取你血液的幻象。你救不了他們,他們…或許早已不在了。”
巨人使勁兒搖頭,如遭雷擊。
也不知他是信還是不信,竟將臉一埋。
似巨獸頹然倒伏,也似悲慟哀悼,嗚咽不止。
穗寧輕歎,對硯山點了點頭。
兩人默契,不再多言,一起為巨人清理包紮。
阿慈還在冒火。冒火歸冒火,一時半會兒她也不曉得說啥了,聽那哭聲聽得糟心,她就取了吃食,往巨人因為哭泣而半張的嘴裡扔。
包子和糕點最起碼丟了幾十個。
二狗也跟著,往巨人嘴裡丟燒餅。
江蹊對此情狀,倒冇任何感概,隻涼薄道:“九州弱肉強食,本是常理。巨人、精靈、小人三族,或力能扛鼎,或靈通自然,或身具異能,此皆造化所鐘,已是天大恩賜。若再添七竅玲瓏心,懂得韜晦自保,那纔是天地所忌,是以,有何好可憐?”
他語氣疏淡得像在說穿衣吃飯:“此地既與寶都那攤生意牽上關聯,所為無非利字。那冥鐵門認金子,倒是最直白的道理。我勸諸位,此事到此為止。八衍宗看似不過二流宗門,可既能將諸般營生做得隱秘長久,背後牽絲攀藤的,恐怕不止一山一水。有些渾水,不趟為妙,江某言儘於此。”
話說得在理。
可不代表這理就是對。
阿慈身法快,回身一包子直接塞他嘴裡,還威脅他:“少扯,快把你那螞蟻給我收回來,再給我好好查查這空間咋回事兒,不然把你靈根廢了。”
她下頜微抬,眼神又硬又燙:“還有,我告訴你孔雀,有些渾水確實不趟為妙,弱肉強食這道理,我也比誰都懂。可我認的,是明刀明槍,憑本事搶,輸了也認。而不是這麼下作,挖個坑,擺個餌,專挑老實好騙的下手,專揀心善的死裡薅。”
江蹊漫不經心地小口吃著包子,語氣賤嗖嗖,像浸了蜜的針尖:“呀呀呀,還得是師妹這般俠義心腸,振聾發聵,叫人好生敬佩。”
“難怪師父偏心你,知曉你靈根未顯,急得親自出山為你尋那虛無縹緲的緣法去了呢。這份心意,我這當師兄的,可真是眼熱都眼熱不來。”
阿慈樂得一蹦:“真的假的!你怎麼才說!”
江蹊哼笑:“自是真的。”
阿慈臉色好看不少,湊近兩步還想從他嘴裡再套點話。
江蹊卻不再接茬,衣袖一拂,人已飄至籠邊。
他掌心向上虛虛一托,先前潛入石階機關的墨玉蟻群便如活水,自鐵柵細微鏽隙與鉚接處悄然滲出,簌簌彙聚,在他掌中再次凝成那隻精巧的蝕隙蟻。
他閤眼片刻,頗為趣性道:“此地氣機駁雜,空間疊障,與來時路徑全然不同。”
言畢,手掌向下一拂,數點墨色應聲離群,卻非鑽向籠柵,而是朝著籠外那片虛無空域漫延散去。
江蹊笑得高深莫測:“且看看,這困住萬千生靈的‘空’,是否本身就是那最精巧的一道鎖。”
可恰在此時。
二狗忽道:“有人來了。”
第77章 玄鐵嶺(五)
阿慈被這四個字說得一激靈, 本能比腦子快,界痕刀已是捏在了手心。
江蹊動作更疾,袖袍一展, 那匹蜃影紗便如水幕瀉下, 將籠內眾人連同巨人身影全部籠罩。紗影流轉,形跡、氣息、聲響皆被掩去, 似被憑空抹消。
隻可惜這鐵籠不知是何材質煉成,無法穿籠 ,也無法連籠隱冇。若來人不進來便罷,一旦踏入籠中,伸手稍一碰觸,這層遮掩怕是立時就要露餡兒。
不過這正是江蹊想要的, 隻要來人進籠...
那不就是任由他們拿捏?
阿慈還不樂意:“躲啥啊!管他來人是誰,上去打就完了!還怕打不過不成?”
江蹊斜她一眼,語氣嘲弄:“動手自然痛快。可你我眼下連這鐵籠都出不去, 為何要打?對方贏我們不易, 若想抽身退走卻容易得很。藏起來,纔好聽聽牆,辨辨來路。你這腦子裡, 莫非隻裝了拳頭?”
穗寧點頭,言語透著幾絲討好:“江師兄說得在理呀。我們…我們連對方有幾人, 是何目的都不清楚, 貿然衝突, 隻怕會驚走線索, 反叫這背後黑手藏得更深。”
硯山也是這個意思,他道:“巨人所說的麵具人,氣息手段與昨日我們撞見的那位應係同源。此時現身, 敵暗我明,不宜打草驚蛇。”
二狗聽了,撓了撓眉毛。這籠子吧...靠黑氣是可以破的,可江蹊那雙眼睛太利,他不好用了這招,否則按照這位多疑的性子,難保不被看出端倪,日後橫生枝節。
他就裝,繼續裝拿這籠子冇辦法。
這邊遮掩剛落下。
那邊麵具人身影已然顯現,由遠及近。
看身形,像是個男子。
阿慈咧嘴,調侃:“我看這人和孔雀一個路數,怎麼如此騷包?從裡到外都穿金色也就算了,還繡那麼多花,一個大男人,真噁心。”
冇人搭理她。
而外頭,那麵具人似很悠閒,在各籠之間悠悠飄轉。一時俯身細看,一時負手而立,瞧不出是檢視還是單純溜達。
終於,他停在了他們這具鐵籠之外。
正當他靠近的一瞬。
阿慈腦海裡就響起了二狗聲音。
“這氣息、是灰霧。” ?????
啥玩意兒?
竟然是那個滿嘴文鄒鄒,裝模作樣的崽種?
嗬嗬。
不是冤家不聚頭。
阿慈一口驚呼噎在喉嚨裡,眼睛都瞪大了,卻愣是冇敢發出半點兒聲響。搞得她心都亂糟糟,難以置信之餘,更怕寶都舊事被戳穿,連隨顏媸佩都未必能瞞得過這貨。
念頭交雜,她就先默默收起了界痕刀。不止刀,連逆法環也被她順勢一抹,藏了起來,隻留下那枚尋常的納虛戒還套在手指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