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蹊皮笑肉不笑。若不是二狗在後頭亮了黑刀,他這金子是斷斷不會掏。
而這門,也是相當貪心。
足足吞了二百兩黃金,門縫才擴至容人通過的寬度。
阿慈生怕這門每次隻容一人通過,搶在前麵側身擠入。好在並未有限製,待眾人陸續進入後,門才重新合攏。
門一關,阿慈咋呼,就叫:“不會出去也要吃金子吧?”
江蹊冷笑:“橫豎花的不是你銀錢 ,你倒急著心疼起來了?”
阿慈臉上那點不好意思還冇掛穩。
二狗已側過頭,對他諷斥道:“輪得到你說她?”
阿慈扯了扯他胳膊,示意他見好就收,自己嘴角卻忍不住翹了翹,帶著點“你看有人給我撐腰”的小得意,大搖大擺地就順著向下延伸的石階走去。
二狗快她一步,無聲無息地擋在了最前麵。
石階盤旋向下,深不見底,似要直通地肺。兩側岩壁上嵌著盞盞銅鑄長命燈,燈焰卻不是尋常暖黃,而是一種幽白,將周遭照得影影綽綽,冷冷清清。
期間,阿慈有觀察石壁。
可除了歲月侵蝕留下的斑駁痕跡,牆麵空空如也。她心裡還惦記能發現點啥失傳秘籍,古老咒文,也冇找著。
加之上次吃了碧海城的虧,她便難得謹慎問了句:“這台階不會是幻境吧?會不會走不到頭?”
剩下四人幾乎同時開口:“不是。”
阿慈撇了撇嘴。
有靈根了不起啊。
那既不是幻境,不會平白老上一歲,她也就放下心來,老老實實跟在二狗身後。閒得無聊,還去揪一揪他那隨著步子晃來晃去的髮梢。
可直走了快一個時辰,這台階還冇見有啥變化。
阿慈又急了,想用法術,想用兵器。可這破地方賊詭異,靈力滯澀,劈砍無應,除卻赤寰,其他人還就得靠兩條腿走。
“不必再往前了。”硯山聲音在幽暗中響起。
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道:“先前在寶都暗查,引妖香於那販子手中,不過是最不起眼的貨色。真正值錢的,是那些經由特殊手法鍛造,功用詭譎的法器。線索既指向此處,此地必與鍛造之術有莫大關聯。”
“既能精於鍛造,擅長機關便不足為奇。方纔那洞門設計之精巧,已可見一斑。這看似無窮無儘的石階,恐怕,亦是某種機關。”
“我與穗寧出身寒微,於此道見識淺薄,此行,還需仰賴江師弟提點了。”
阿慈聽石頭這麼奉承孔雀,有點無語,卻也不得不承認。她們真是土包子,一點門道冇有。
江蹊倚著赤寰,賤得要死,這節骨眼才亮出一物什。他將那形如墨玉螞蟻的小巧法器托在掌心,語氣倨傲:“此乃‘蝕隙蟻’,以心念驅使,可於絕大多數禁製與機關的細微縫隙間遊走,探尋關竅,亦能從內部蝕毀一些不算太堅固的靈樞節點。”
阿慈都想揍他:“那你不早拿出來?還有你咋這麼多雞鳴狗盜的玩意兒。”
江蹊輕哼:“江某剛剛實打實花了二百兩金子。這心裡不大痛快,既我不痛快,總得讓你們也體會體會這滋味才行。”
阿慈張嘴就想罵他賤人,可她見江蹊手一攏,作勢要將那“蝕隙蟻”收回,到嘴邊的狠話硬是在齒間轉了個彎,脫口而出就成了:“…見識真廣!師兄!”
江蹊也不與她糾纏,指尖一拂,那墨玉螞蟻便從他掌心滾落。剛一觸地,竟就分化成了一片烏泱泱的蟻潮,如潑墨入水,順著石階縫隙,岩壁紋路蔓延滲入。
起初並無動靜。
約莫十息之後,腳底傳來極細的哢噠聲。
似有無數微小機括正在暗處咬合。
那聲響由疏轉密,由遠及近。
“當心。”
硯山警示剛出口,眾人所踏的整段石階,竟如沙塔潰散,嘩啦一下,整個鏤空了!
失重感突地襲來。
一行人也毫無憑依地向下急墜。
耳邊風聲尖嘯,碎石簌簌崩落。
阿慈隻驚喘半聲,腰間便是一緊。
是二狗忽掠至她身側,其手臂發力一攬一旋,天旋地轉間,兩人位置已然調換。他後背朝下,將她整個人都護在懷中上方,以自己的身體為屏障,朝黑暗疾墜。
阿慈想言語,話卻被下墜氣流嗆回。
二狗臂彎如鎖,下頜緊貼她鬢邊,啞聲道:“閉嘴、抱緊。”
下墜似無止儘。
又似刹那。
預想撞擊冇有到來,身體在驀地穿過層粘稠滯澀的無形屏障後,視野倏地一亮。
伴隨幾聲金屬震顫。
她們不偏不倚,齊齊跌進了一座巨大玄鐵籠中!柵欄粗若壯漢臂膊,縫隙僅容探指,籠頂在眾人墜入後竟瞬息閉合。
而籠中並非空蕩。
就在前方,一個巨人正背對他們蜷在籠中。
那身軀龐大得占去半座鐵籠,背脊皮膚上,胳膊上都佈滿類似縫合線的猙獰疤痕。他低垂著頭,兩手抓住草帽邊緣,像是羞於見人,兩手還在發抖。
“砰!”
因這地方法術不太好使。
二狗就直愣愣地摔到了地上。
阿慈還來不及關心他,還來不及起身,還心神未定。
又聽到那巨人在自言自語。
“不要怕,我不疼。”
“取血是去救人...”
“救人好,救人好...”
第76章 玄鐵嶺(四) 【補更】
阿慈被那幾句嘀咕攪得心裡一毛, 視線掃開,見這地方上下左右,竟懸浮著數百隻鐵籠。
籠影幢幢。
森然無聲。
而裡頭關著的, 有妖族, 有巴掌點大的小人族,有尖耳銀髮的精靈族。還有個彆, 看衣著體態,分明是修士。
這是要乾嘛?
阿慈震驚,也不管二狗摔得怎麼樣了,手腳並用就爬了起來。幾步竄到了籠子邊,扒著柵欄想瞧瞧到底怎麼回事兒。
待她定睛一瞧,後背就起了雞皮疙瘩。
外麵是一片無垠空域, 濃稠黑色鋪滿視野,光亮不知從何而來,將那黑照得五彩斑斕。這百來個籠子, 便如同星辰, 遠遠近近地漂浮在這片空域裡。
虛無又詭異。
阿慈不知自己又窺見了何等汙糟事,躁地一擰身,也不管其他人如何, 直跑到巨人跟前兒。是伸手就扯人家衣裳,張嘴就喊:“這是哪?你轉過來行不行?我們一不小心掉到這裡, 還懵呢。”
她問得想當然。
彷彿這地兒是她家後院。
江蹊飄到阿慈身側, 將她往後攔了攔:“你問也無用。此族心思單純如稚子, 瞧這模樣, 多半是遭人哄騙來的。”
阿慈撇開赤寰,不耐煩得很:“你怎麼知道他說不明白?就算說不明白,也比你在這兒瞎猜強。”
她說著就又扯人家那破爛衣角。
巨人這才遲鈍地察覺, 眼前這些人似乎並非為取血而來。他愣愣轉身,可即便麵向眾人,那雙手仍舊攥著草帽邊緣。
阿慈順勢仰起臉。
想看清。
可不用她多瞪大眼睛,幽光之中,巨人那凹陷的雙頰與慘白唇色已無處遁形,那副撐起破爛衣衫的龐大骨架,早已嶙峋得觸目驚心。其手腕上,還密佈著新舊交錯的猙獰傷口。
她蹙眉,喊道:“傻大個,你說說,你為何會在此處?你身上的傷是怎麼會使?取血是啥意思?”
巨人惶惶搖頭,聲音發悶:“不能說的…說了,族人就冇救了。”
“放屁!你族人我救了 !現在就說!”
江蹊頗感無奈:“巨人族最重誓約,豈能空口許諾?你拿何救?是法寶成山,修為通天,還是權勢傾世?”
阿慈頭也不回,反手往後一指:“我家二狗,頂上所有。”
而在她身後,二狗已支身坐起許久。
他嘴唇緊抿,臉色晦暗。
隻因旁邊穗寧與硯山,也是以差不多姿勢摔進這鐵籠的,可穗寧第一反應,卻是先關心硯山摔得疼不疼。
而他那位,剛爬起來時,都恨不得踩著他臉起來。
還關心?連個眼神都無。
可她剛說了,“我家...”。
二狗臉色半陰沉半高興地走到阿慈身側。站定後,朝著巨人微微頷首,似在證明,她的話,他應了。
阿慈得意,朝著巨人招手,底氣更足:“你隻管好好說。說完了,這籠子,這鬼地方,我就統統給你砸了。”
她這番許諾,讓巨人那雙虛弱無神的眼眸裡,透出了一點希冀的光亮。他笨拙地挪了挪身子,斷斷續續講起了前因後果。
原來,五十年前,他所屬的小聚落附近,開始不太平。先是外出開山鍛采的弟兄們接連失蹤,杳無音信。接著某日,他在山林深處發現了族中一位長老,俯臥在地,聲息全無。他想上前去檢視,可每靠近一步,長老就似被無形之手拖動,向密林深處滑去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