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你更殺不了。”
語畢,她手腕微轉,一隻素白瓷瓶自其袖中滑出,又落在謝玄亭腳邊。
“此乃溟海息壤,於海溝岩隙中所取。途中,察覺大型鮫人靈力異動,方循跡探查,繼而捲入紛爭,得知裁淵刀所在。”
婉禾像是冇瞧見謝玄亭眼中未消的冷意,平淡道:“事出偶然,非我所謀,是誤會一場。土有兩份,你且帶回查驗。至於飄雪宗有無他圖,信與不信,在你。”
謝玄亭盯著腳邊的瓷瓶,半晌,才隔空取至手中。他臉色都快成了青白,笑聲裡儘是壓抑與譏誚:“好一個誤會。婉禾師姐輕描淡寫,卻不知我沈師弟神魂受損,已成癡愚。此間種種,謝某謹記。”
他是氣狠了,袖袍一拂,靈光捲起周渡、梅枝雨。光影驟閃,三人身影已自荒島消失,隻餘原地被靈力激盪揚起的沙塵,盤旋又落地。
海風呼嘯,帶著鹹濕,
也帶來江蹊一聲意味不明的長長歎息。
他以扇半掩了麵,似笑非笑:“這下可好。碧海城寶刀冇摸著,龍王爺得罪了個透,順道還把霞州謝家、墨玉沈氏並天下第一宗,一攬子全給開罪了。咱們這趟協查,可真是協出了潑天熱鬨。”
婉禾對這番調侃未置一詞,隻回:“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我需先行回宗,將碧海城變故與一閒宗之事,稟明暮衡長老。”
她語意簡潔,也不知是在意她那個膽大包天的徒弟,還是這趟下來,看清了二狗,多少生硬道:“你們去留,自便。”
都不等迴應,她已無影無蹤。
江蹊何等識趣,眼見阿慈那副失魂落魄卻硬撐的模樣,又覺自己剛醒靈根,這會兒戳在她跟前兒怕是更給她添堵。他識相,冇再多話,隻留下一句“我先回宗,給長老們報個平安”,便也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都走吧。
走了也好。
清淨。
阿慈素來愛潔成癖,此刻竟卻渾不在意,任由自己向後一仰,跌進那粗糙滾燙的沙礫裡。她胸口起伏不定,抬起一隻手臂橫在額前,她是想擋住那曬死人的太陽。
也想歇息歇息,可偏偏二狗非要扯她。
阿慈不樂意,可架不住二狗不是凡人啊,架不住人家有法術啊,她被扯起來不也是天經地義嗎?!
“你煩不煩!非拉我乾嘛!”
她髮絲上黏連的沙子正因動作簌簌下落。而她自己,雙眼通紅,滿麵不甘,還有屈辱,挫敗,還摻雜著,她那似永遠不屈的驕傲。
二狗無言,默默看著她。那眼神太靜,似若深潭,像一麵鏡子,清晰地照出了她的無力、她的凡胎、她與周圍這些“仙人”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這無聲映照。
比任何言語都更刺人。
阿慈甩開他的手,言語憤憤:“看什麼看?一個凡人有什麼好看?仇人近在眼前我殺不掉,裁淵刀送到手裡我抓不住!碧海城這一趟,隻有我這個冇用的凡人纔會走火入魔,隻有我會被幻境擺佈得像個傻子!”
“我冇有靈根,我無法修煉!江蹊覺醒靈根了,婉禾深不可測,你更是強得不像話!你們的路長著呢,可我呢?”
她仰起臉,直視二狗,那眼神裡充滿自嘲,和破罐破摔的鋒利:“我會老,我會醜,我會像螻蟻一樣輕易死掉。都不用百年,五十年都不用,隻要再過二十年,我就會和你不一樣,我會長皺紋,我會看起來像你娘,像你奶奶,等你還是少年,我說不定都是個老太婆了。”
“你纏著我,說是心裡有我,可有用嗎?我會不知道多少次,都這麼狼狽,都需要你來救,你能次次救我嗎?我也說不定哪一天,連路都走不動,你想揹我都背不了,因為人一老,哪裡都不中用,說不定一碰就是毛病。”
阿慈驕傲,不甘流淚,張著口,大幅度喘氣,想控製眼中濕潤倒回眼眶裡,或是被海風吹乾。她也不再看向二狗,視線轉向海麵,她隻想將那份瀕於決堤的軟弱,混著海風一併嚼爛咽碎。
明明她是在發脾氣。
明明冇有一句話好聽。
可二狗卻被她那不甘流下的淚。
刺得心頭生出隱痛。
他伸手,去給她頭髮絲兒上拍沙子。明明捏一個淨身訣就能處理好,可他就是冇用,就是在用那十個手指頭,給她摳沙子,給她理髮髻,給她撫平衣襬皺褶。
阿慈還是不看他。咬著嘴角,都快咬出血來:“你要想走,就走,我保證不攔你。反正我的仇本來就和你沒關係,往後我一個人報也是一樣。報得了,是我天賦異稟,報不了,就是老天愚我。”
二狗手上動作冇停,言語卻帶著嗤笑:“吃魚嗎?江蹊說、魚生,好吃。”
阿慈一噎,氣得喘氣聲兒都大了。
海邊薄暮生霞色。
不過半盞茶功夫。
阿慈已挪到一塊寬大平坦的礁石上坐著了。她拿著筷子,將片好的魚生一片一片往嘴裡送,入口被鮮捲了舌頭,扭捏道:“一整天就啃了幾個包子加幾片魚,這破日子過得真教人不舒坦。”
二狗糾正她:“是十五個月。”
阿慈手一頓,那片剔透魚生都停在了唇邊。再等二狗解釋完,她纔不情不願地嘀咕:“平白多長了一歲多,都怪那該死的沈九安。”
說到沈九安。
阿慈也說不上來對他那事兒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她嫌棄,多也不是因了他本人,罵兩句就成了,倒冇盼著人家倒黴。其實,她原打算,一離開碧海城,就拿出太虛輪給他治治腦子的,可她壓根冇找到機會開口。
好在墨玉城顯赫,不愁尋不著醫修給他修複靈智。
阿慈很狠嚼著魚生,惱得厲害:“沈九安這事兒也是麻煩,不管他之後好還是不好,沈棠那婆娘見了我,都得叫喚。說不定還更恨我。”
二狗對沈九安無話可說。
在他瞧來,死也不足惜。
若非時辰恰好,癡傻的恐怕就是阿慈。
他氣,魚就遭殃。
讓阿慈吃得肚子溜圓。
二狗憋笑,掌心貼著她五臟位置,給她揉了揉,好消食,偏嘴裡話不中聽:“像懷了、小妖怪。”
阿慈眼一瞪,就罵:“不許瞎說,什麼小妖怪,人與妖結合,大部分都是半妖。你又不是冇去過蒼溪,那上官城主的娃娃不就是半妖。”
二狗聽出這話裡的弦外之音,彆有深意地扯了嘴角,他轉了話頭道:“我們暫不用回宗、硯山那邊、在催。”
他將前因後果簡略說清。
阿慈立馬就要動身。
二狗手臂一伸,將她撈回懷裡圈住,下巴輕擱在她肩窩,難得眷戀:“他急、我不急。你先睡、明日天亮、自會抵達。”
阿慈也是累,被二狗這麼一說,也冇多想動的意思。她也懶得多想,在二狗懷裡蹭了蹭,又扭了扭,不得勁兒:“反正你會瞬移,不能去床上睡嗎?多難受啊,迴心無居吧,拉個結界,冇人曉得我們回去過。”
二狗不置可否。
再待摸到柔軟。
阿慈已躺到了她那床鋪上,可冇等她完全放鬆,一道陰影便罩了下來。
二狗不知何時已變換姿勢,雙臂撐在她身側,將她籠在下方。他馬尾從肩頭滑落,幾縷髮絲垂下來,掃過她的臉頰,惹起細微癢意。
阿慈去撥,掌心抵在他胸口,想將他推到一邊兒。
二狗紋絲不動,反倒俯身到她耳畔,誘哄她。
“碧海這一趟、你不痛快。”
他的指腹還輕捏著她的耳垂。
“那便做些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