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就這麼一前一後衝過海流,闖出裂穀。毫無緩衝地一頭撞入了上方那片靈光亂閃,殺聲震天的戰場。
當那代表裁淵刀的刀氣幽影,如驚電劃過劃破裂穀詭譎白晝,也劃破了在場所有混亂。
讓眾人都為之一靜。
當年雲慈聖女執此刀所至之處,皆是殺伐赫赫。
冰族覆滅,萬裡冰川崩毀。火族被屠,熔淵為之傾覆。乃至那諱莫如深的九難宗一夜消亡,諸宗聯手齊攻天山卻铩羽而歸的秘辛。
樁樁件件,皆有此刀如影隨形。
得此刀者,縱不能天下無敵。
也足以立身於萬人之巔,睥睨四方。
如此誘惑,如此力量近在咫尺。
如何不令人心神劇震。
如何不叫人貪慾焚身。
是敵也好,是友也罷。冷漠如婉禾,全部目光都死死釘在了那柄自行飛竄的古刀之上。
短暫死寂。
旋即。
搶奪爆發。
謝玄亭、周渡、梅枝雨先後撤劍,婉禾指尖靈訣一滯,連那巨龍都暫時拋下對手,無數道身影撕裂水流,裹挾各色靈芒、爪影、劍罡,自四麵八方,向那水空一點幽芒傾瀉而去。
阿慈剛衝出來,便見屬於她的“新刀”已被漫天敵影吞冇。
她氣得肺都要炸了,正要前衝。
卻見那裁淵刀麵對八方來襲,非但不躲,刀身幽芒反而暴漲,發出一裂海錚鳴!鳴聲裡滿是桀驁與殺意,凶壓震得阿慈剛衝上來得身子馬上又被推遠數丈。
二狗閃至她身後,將其扶入懷中。
兩人抬頭再看。
刀光乍起。
淩空自舞。
冇有持刀者,那柄刀竟自依循己身強悍本能,在空中翻飛斬擊,刀弧淩厲無匹,忽如毒蛇點刺,戳破襲來冰錐刃戟,忽如巨斧橫劈,撞開龍爪劍罡,忽如鬼影飄忽,在密集攻勢中遊走反擊。
它不像是一件兵器在被人爭奪,反倒是向所有膽敢覬覦它的螻蟻宣告主權,進行一場以一敵百的廝殺。
阿慈越看心頭越熱,越看想要這刀的心思就越重。她笑得誌在必得:“二狗,幫我。”
二狗蹙眉,神思頗為複雜。這刀既自破結界,大概確與阿慈有緣,便是出於他私心...
他未再多言,隻道:“好。”
語罷,其身形已閃切至戰局。
黑刀橫掃,妖力澎湃如黑潮漫卷,將數頭銀鱗鮫人掃盪開來,也在密不透風的圍攻中撕開一道裂口。
阿慈亦不甘屈居,赤寰旋繞疾掠,界痕刀掃開零落攻勢,她還是衝了上去。
可惜,真正高處之爭,遠非她能企及。
裁淵刀幽光吞吐之處,靈力沸騰如煮,威壓懾人。不過幾個照麵,修為稍遜者已被震退、帶傷,半空中隻剩寥寥數道身影仍在纏鬥。
二狗與龍君交手硬碰硬,爆開氣勁都將周圍海水排空。
婉禾衣袂翩然,左右手同展齊施,一手長劍,一手凝出冰晶長鏈正與另一條青龍相持。謝玄亭三人劍陣雖厲,卻在三條黑龍圍攻與裁淵刀不時爆發的無差彆刀氣下,捉襟見肘。
另有兩條白龍遊弋外圍,伺機而動。
阿慈幾次三番想尋隙靠近那飛旋刀影,可不是被拚死阻截的鮫人擋回,便是被周渡、梅枝雨分來的劍光逼退。
她惱得捲起袖子。
界痕刀罡氣再湧,不管不顧就要再闖。
一道溫潤柔光忽地罩下,將她連同周圍一小片水域籠在其中。任憑外間廝殺震天,光罩內卻水流平緩,喧囂儘濾。
江蹊拉住赤寰,對著馬上就要發作的阿慈悠哉道:“這種無謂的架,打得不累麼?既有人願為你衝鋒陷陣,何不坐享其成?”
阿慈被他說得一噎。
話是這麼個話。
可自己看上的寶貝,當然是自己搶到手最過癮啊!
阿慈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就坐了下來。她也是真打不過,也是真累,掏了包子就啃,可眼睛仍還不溜神地一直盯著外頭。
她邊看邊冷笑。那謝玄亭平日一副高上做派,這會兒卻在二狗黑刀與巨龍利爪間顯得力不從心,多次險象環生。真畜生,純廢物。
她又去看那婉禾,氣勁兒又上來。她是真嫉妒,初見隻覺婉禾清冷雅緻,真見婉禾出手才覺出她的無情。謝玄亭對阻路鮫人不過擊飛踹開,留有餘地,而婉禾冰晶鎖鏈雖無殺氣,但也冇給人留活路,對鮫人,對謝玄亭三個、對龍族,下手皆是快準狠。
至於龍族,的確實力強橫。二狗與婉禾是強,可一時也難以突破它們與裁淵刀交織成的戰網。
阿慈原先覺得逮條龍當坐騎,應該不難。
原來還是有點難。
她正心亂如麻,那裁淵刀卻已耐性儘失。
隻見刀身陡然一凝,光芒向內坍縮。隨即一聲無法形容的刀鳴炸開,不響於耳,直刺神魂。
阿慈隻覺神魂一沉,鼻尖忽地一熱。
她一摸,是鼻血。扭頭瞥見江蹊鼻下同樣掛了道血痕,心裡一下子就舒服平衡多了。
再待抬眼。
看似一刹。
實則已橫跨五年零六個月。
鮫人、巨龍、二狗、廝殺人影在她眼中全部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永生難忘的黃昏。是祟林邊緣麻子被吞噬的驚魂一刻,更是那尊踏碎山巒、垂首俯視,將她與整個祟林輕易碾碎的巨影。
犼麵玄牛!
它太巨大。當年林中未能窺其全貌,如今在這深海,所見仍隻是一張嵌在巨軀腋下的怪臉,皮膚皺如泡爛的樹皮,兩隻鼓凸的眼球幾乎要墜出眼眶。
當年,這雙眼一眨不眨地釘死了她。
此刻,這眼中卻彷彿冇有她。
可那又如何?
在阿慈心中盤踞五年半的恐懼、疑惑,還有麻子慘死的恨意,在再見宿敵輪廓的瞬間突地爆發。什麼真相,什麼緣由,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她是寧可錯殺!也不願放過!
阿慈牙根都咬得咯吱作響,喉嚨裡迸出尖嘯。
“二狗!給我殺了它!殺了這頭牛!”
除了二狗,無人理會她這聲嘶喊。
那些巨龍,萬千鮫人,動作齊齊僵住。祂們竟紛紛收斂爪牙,垂下頭顱,朝著那巍然巨影。
俯首。
近乎朝聖的呼聲。
透過水流隆隆傳來。
“恭迎海主歸來。”
“恭迎聖器歸位。”
其他人已被縛塵鏈重現,裁淵刀歸位的磅礴古意與威壓,震得心神失守,僵立當場,連思緒都近乎凝滯。
隻有被二狗護著的阿慈仍在尖叫。
“給我殺了它!就是因為它麻子纔會死!”
犼麵玄牛循聲望來。
它的眼瞳太過巨大,阿慈未能看清其中一閃而過,類似委屈的波動。而那柄兀自嗡鳴的裁淵刀,已斜斜插入它背後縛塵鏈中,順然歸位。
犼麵玄牛收回視線。
其聲在眾人腦海盪開。
無喜無怒。
“吾主舊物,豈容爾等僭越染指。”
第71章 碧海城(終)
餘音尚在腦海繚繞。
孰料!
變故再生!
阿慈冇感覺到任何征兆, 冇有威壓靈力波動,冇有空間被撕扯的噁心感,甚至她都冇看清發生了什麼, 還在做著大喊的動作。
麵前景象卻忽成一片藍天碧海。
灼日熱風。
哪裡還有幽暗。
哪裡又還有她的仇人。
哪裡還有她想要的寶刀。
阿慈張著嘴, 茫然四顧。
身後熱帶林莽,眼前無垠水波, 腳下是一座孤零零的狹小荒島。謝玄亭、梅枝雨、周渡、婉禾、江蹊..
二狗。
還有她。
而那深海裂穀、驚天廝殺、裁淵刀、犼麵玄牛、俯首水族、全都不見了。
似乎這一趟碧海之行,都隻是場激烈而虛妄的夢。
心裡那股心氣兒,一下就散了。
阿慈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沙地上。她記得,記得灰霧曾經說過,這頭牛擅長空間之術, 冇成想有朝一日,她竟會親身經曆一遭。
還竟是在這種境況之下。
可笑。
可悲。
她渾身發顫,說不清是怒是傷, 隻攥緊來了身旁二狗袖子, 嘶啞道:“再去,我們回去!刀我可以不要,但它必須死!”
二狗幾乎是隨她癱坐勢頭一同矮下身來。他還未及應聲, 一道清冷嗓音已自側旁落下。
“無用之功。”
婉禾理了理微亂的袖擺,將一縷被海風吹亂的髮絲彆回耳後, 目光拂過阿慈, 又落向茫茫海麵, 語聲無甚情緒, 卻字字碾碎僥倖:“犼麵玄牛的空間之術,非我等能及。碧海城之所以縹緲難尋,便是因它可令整座城在大海任意角落遷徙。攜兩件天級殺器, 統禦萬千水族,你此刻折返,與送死何異?”
“刀,我們奪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