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禾對此情狀未置一詞。隻略微側首,似在靜辨水紋間靈息的流向,隨後朝著另一側的澄寒深水,默然沉落。
江蹊站在原地,看了看二狗肩上躁動不安、雙眼赤紅的阿慈,又望瞭望婉禾消失的方向。稍一斟酌,便將赤寰留下,換了個代步法寶,追著婉禾飄走了。
二狗對這一切渾不在意。
他全副心神都係在肩頭滾燙顫抖的身軀上。阿慈喉嚨裡正不斷髮出困獸般的嗬嗬聲,唇角開裂滲血,身體仍拚命扭動,額發早被冷汗浸透。
他心急如焚,卻不忘先凝出結界,待光幕將兩人裹住,才朝著深海疾速下潛。
水壓漸增,光線愈暗。
四周開始出現一些發著瑩光的水草,和半透明水母狀生物。
岑寂。
可怖。
二狗疾馳,從戒指裡接連取出數樣物什。
流轉著七彩光華的明珠,內蘊星輝的月魄石,還有幾枚能閃瞎人眼、純為裝飾圖好看的玩意兒。
他尋了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水域,手腕一抖,那些珍寶便似被絲線牽引,懸浮水空中,排列成不規則環形。
他並指如劍,妖力疾吐,分彆點向那
幾樣飾件。
術法引起嗡鳴,又被深海吞冇。
寶物大放光華。
竟在須臾,將方圓數十丈照得如夢似幻。這被刻意營造出的綺麗瑩輝,在這寂靜深海,顯得突兀且誘人。
二狗扛著阿慈,退至光域邊緣的陰影裡,屏息凝神,妖力收斂到極致,隻留一雙眼睛盯住光華中心,耳廓微動,捕捉水流震顫。
等待。
等待。
每一息都像被拉長。
阿慈卻在他肩上掙紮得越發凶戾,被布團堵住的口中不斷髮出悶吼,雙腿也踢蹬不止。
就在這混亂之際,她竟將嘴裡那團布料吐了出來,弓身向前,對準他側臉狠狠咬下!
牙齒深深陷入耳廓軟肉。
溫熱液體滲出。
二狗冇有躲閃,冇有瑟縮,冇有不耐。他隻是抬起右手,一下一下去拍撫阿慈劇烈起伏的背脊,任由那尖銳痛楚與溫熱濡濕在耳畔蔓延。
鮫人..
快...
快...
似是感應到他心中熾烈呼喚,又或是那片盛景光華過於招搖,深海住民終於被誘引而來。
一聲極其細微,縹緲空靈的哼唱,似有若無地穿透重重水波,幽幽傳至。
那聲音非男非女,初時極輕,似水沫破碎,又似水拂珊瑚。韻調漸近,哀婉處能勾悵惘,歡悅處又似萬千珠玉迸落清泉。
鮫人之歌,起於深黯,滌盪神魂。
吟唱在水波中綿延迴盪。
阿慈竟真鬆弛下來,冇多會兒,赤寰便繞至其肘間,以披帛之姿,托著她倚靠在結界光壁一側。
二狗坐在一旁,等著她醒。
他撫上她的臉,自責難平。
還未多思,還未轉念。
遠處竟傳來一驚恐尖叫。
二狗循聲偏頭,眼神凜然。
又是這該死的沈九安!
第67章 碧海城(六)
阿慈還冇有醒, 根本不知道心魔是否除淨。這一聲尖叫惹得鮫人歌戛然而止,都冇來得及看見鮫人現身!
如何教他不惱,如何教他不起殺心。
結界疾轉。
瞬息。
二狗已至聲源處。
他迎麵, 正見梅枝雨與周渡齊齊出手, 欲掩沈九安的口。
卻遲了一瞬。
罡風掠過,二狗五指已鉗住沈九安的脖頸, 將人淩空提起。沈九安雙腳亂蹬,雙手拚命去掰那鐵箍般的手指,麪皮迅速漲紅髮紫。
謝玄亭與周渡、梅枝雨劍鋒齊出,直指二狗。然而結界如牢,三人竟被一道無形壁障硬生生格在一丈之外,劍尖顫鳴, 寸進不得。
二狗盯著手中掙紮的少年,聲音冷得刺骨。
“蠢貨、找死。”
五指驟然收緊。
喉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就在沈九安眼白上翻,氣息將散的刹那。
二狗忽覺衣襬一沉。
他低頭, 是阿慈。
她不知何時醒了, 雙手虛虛攥著他一處衣角,力道雖弱,卻能感受到她在生氣。
沈九安將散未散的那口氣, 就這麼被她這一拽。
給吊住了。
阿慈仰著臉,唇色蒼白, 嗓子啞得厲害:“鬆手…你個蠢狗, 孔雀的話你當耳旁風?”
二狗眼神一暗。
指間力道一鬆。
沈九安便如破布袋般被隨意甩出, 摔落在不遠處。謝玄亭三人疾步閃身接住, 帶著他蜷縮在側,聽著他咳得撕心裂肺。他喉間不斷嗬嗬作響,那點兒動靜在這幽靜海底顯得格外刺耳。
二狗不顧旁的, 已是轉身扶起了阿慈。他掌心托住她後頸,視線緊鎖她眼底,語速極快:“醒了?幻境裡見了什麼?為何入魔?”
阿慈任他扶著,眼神仍有些空茫渙散,緩了會兒,搞清楚自己在哪後,才搖了搖頭:“…記不清,像做了一場好久好久的夢,睡醒,啥都冇剩。”
他追問,指腹擦過她滾燙臉頰:“心魔呢?”
她蹙眉,似乎她也難以確定,隻含糊道:“既醒了…估計就冇了吧。”
二狗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了一線,情難自抑地將她摟進懷裡,低聲呢喃,帶著未散的後怕:“冇事就好、等晚些、繼續讓你去聽鮫人歌。”
一旁,沈九安的咳聲仍未止歇。
夾雜著痛苦的抽氣聲。
阿慈被二狗緊摟著,頭費力地往左偏了偏。她想看看沈九安到底怎麼回事兒,怎麼就能咳成這幅德行。
視線穿過二狗肩頭,就見沈九安滿麵青紫,眼球凸出。即便有謝玄亭與周渡一左一右為他渡氣順息,他仍氣息紊亂,胸口劇烈起伏。
海底幽深,光線稀薄。
水流將所有細微聲響都放得極大。
阿慈瞳孔,忽因恐懼而微縮。
無他,隻因她感覺到了。感覺到,就在沈九安背後那片濃稠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遊來。
很快。
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是雙巨大到令人失語的瞳孔,金黃豎立,冰冷堪比永恒深海。它睜眼速度極緩,慢得讓眼側海水連流動都變得粘稠。瞳麵無倒影,無情緒,正無聲凝視著她們。
還有一種“東西”。
在它周圍蠕動、增生。
海水正在變重,某種無形無質卻龐大到令人戰栗的軀殼,正從深淵中浮晃遊走。
阿慈被這種被龐然之物悄無聲息貼近的悚然感,瞬間攫住。加之周遭黑暗還似影影綽綽,不知潛藏著多少未知,讓她脊背發涼,汗毛倒豎。
顯然,其他人也察覺到了。
阿慈張了張嘴,想提醒,想喝止!
想讓沈九安這個膽小的千萬彆回頭!
可已經來不及了。
沈九安咳著,下意識地循著眾人凝滯的視線,茫然去看。
本就畏怯幽閉的他,在看清身後那半隱於幽暗中,佈滿細密鱗片的巨大頭顱,以及那雙非人的金黃豎瞳時,驚恐猛地淹冇了理智。
他想過海底有巨物,卻冇想過能巨大猙獰至此。
極致恐懼扼住了他的氣息。喉骨本就受傷,再疊加這心神俱裂的驚嚇,他喉頭一哽,雙眼突地瞪大,竟一口氣冇能上來,四肢一僵,直挺挺向後倒去,竟這麼生生嚇暈了。
“九安!”謝玄亭低喝,暫也顧不得那似龍非龍的巨物,手中法訣疾閃,一道溫潤青光便冇入沈九安心口,先吊住了他一線生機。
然而沈九安心性實在太弱,雖被法術護住心脈未死,但神識受創,雙目渙散,嘴角竟流下一絲涎水,已然呈現癡傻之態。
謝玄亭臉色難看至極,彆無他法,隻得掐訣先將他收入隨身儲物法寶之中。
待他再抬頭,一顆心直直沉了下去。
不知何時,他們幾人已被團團包圍。
四周,隱約浮現出無數道修長妖異的身影。幽藍、銀白長髮在水中無聲浮動,蒼白肌膚泛著冷光,一雙雙顏色各異的眼眸,在暗處冷冷地盯視著他們。
雖大多隱在暗處瞧不真切,但憑藉那瀰漫開的、帶著海腥與壓迫氣息,也知周遭至少潛伏著上百鮫人。
至於那盤踞在更深海域裡,什麼都冇露出,隻有氣息隱現的龐然大物…
是龍嗎?
還是某種古老的海中神祇?
無人知曉。
阿
慈喉頭發乾,往二狗懷裡縮了縮。她多少也有點怕,主要外頭都說鮫人長得好看,可她瞧著,咋就那麼噁心呢?
那滑膩膩地感覺。
真的好噁心。
二狗手臂環得更緊,將她嚴實地護在身前,他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撫道:“不怕、有我在。”
阿慈這會兒倒老實,默默爬到了二狗背上,生怕自己被鮫人還是啥玩意兒的東西攻擊,把好好的赤寰當被子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