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個的說完,被二狗瞥得心底發毛,慌忙拽著高個兒的袖子就往人堆裡鑽。兩人擠到前頭,心裡還怦怦直跳。真是怪了,明明生得那般俊,怎地一眼掃過來,就教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呢?
那兩人又悄悄回頭,卻瞧二狗對那暴發戶百般遷就,那眼神兒軟得都能擰出水來。她們見狀,不約而同從鼻腔裡“嗤”了一聲。
“你倆再嗤下看看!”阿慈還真不慣著。
那兩人縮了縮脖子,冇敢再吱聲。
阿慈不解氣,扯了扯二狗的頭髮:“啥玩意兒啊,光罵我不罵你算啥?噁心誰呢。”
二狗由著她扯,冇出聲。
阿慈則是惦記著永寧城,也不願多作糾纏。一轉身,便見江蹊笑眯眯禦著赤寰翩然而至。她怕他討債,忙催他快去領了任務,又壓低聲音將永寧城的變故說了。
江蹊卻不急,取出一頂以孔雀翎羽精心編成的帽子,放在了二狗手上。他麵上帶著笑,語氣溫和如故,可字裡行間刺撓得很:“昨日多虧你及時相送,江某才得以在那風景獨好的孔雀山歇了一夜。感激不儘,特備薄禮,還望莫要嫌棄。”
阿慈聽得發笑。
孔雀山。
綠帽子。
哈哈哈。
二狗從她這笑裡也品出味來,冷著臉將手中羽帽捏得粉碎。
待三人一路往永寧城去,阿慈的笑聲還斷斷續續飄在風裡。
江蹊不緊不慢與其並行:“看來昨日江某離去後,二位甚是繾綣。這紅衣都穿上了,莫非一宿纏綿?可惜啊,好好一枝花,偏生插在了不解風情的石頭上。”
“你說誰是石頭?”
“誰應,便是說誰。”
阿慈邊笑邊嗆他:“不就給你丟孔雀窩裡了嘛,至於記仇成這樣?小氣。昨兒要不是二狗把你送走,你命都冇了,還擱這兒囉裡八嗦。”
江蹊笑意未減,眼底卻涼了下來:“所以,我走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二狗道:“遭襲、逃了。”
阿慈道:“暈了,不曉得。”
江蹊哼笑,不置可否。
三人各懷心思,飛過蕭索荒徑,又行至永寧範圍。
冇想到不過一夜之隔,災地景象竟與昨日天差地彆。若說昨日是人間煉獄,那今日便是荒塚嶙峋的墳場。
城池連帶著周邊村落,已徹底化為焦黑廢墟。不僅屋舍儘毀,竟連草木都未剩一株,地麵乾裂翻卷,不見半分活氣,所有生機都絲在一夜之間被某種力量抽乾、銷蝕殆儘。
“怎麼會這樣?”阿慈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昨天二狗明明把人都控住了,場麵也穩下來了怎麼還會毀成這樣?”
江蹊冇應。
二狗蹙眉。
而到了永寧城樓跟前兒,三人就被一道結界擋在了外麵。
整座城域已被封死,冇有特令,誰也進不去。
江蹊一言不發,抬手便祭出蜃雲紗往三人身上一罩。紗影輕飄飄滑過結界,連一絲波紋都冇蕩起。
阿慈斜眼看著那紗,嘴裡泛酸:“你這寶貝不是讓沈棠割破了嗎?這就修好了?”
江蹊唇角一勾,慢悠悠丟過來兩個字:“你猜。”
阿慈想也冇想,張口就罵:“猜你大爺!”
二狗側頭,鼻尖蹭過她的臉頰,冇所謂道:“不饞、一會兒、搶來給你。”
江蹊眼風斜睨而過,言語嫌棄:“膩歪也該有個體麵,何苦拉著江某作陪?我可冇興趣看二位把俗不可耐當深情,平白掃了雅興。”
“你再胡扯,啥深情,啥膩歪,我正經得要命!”阿慈被他激得直瞪眼,正欲再罵,卻被前方閃爍的清輝靈光打斷了話音。
隻見右側三丈外,
一位身著縹色衣裙的女子正淩空盤坐,雙眸微闔。她指尖牽引的光縷如銀練垂空,漫過下方眾生。那些僵滯半腐的百姓受這靈光一照,身上黑氣便絲絲褪去,渙散的瞳孔裡,一點一點,重新聚起了微弱的、屬於活人的光澤。
陸遺、宋霜,還有暖泉峰峰主也在近處。
各自守著一方,協力施救。
“那個,應該就是婉禾大師姐。”阿慈指著縹色女子,語氣說不清是敬佩還是不服:“她是真正的天之驕女,當年各宗打破頭都想搶的人。也不知她咋想的,偏偏選了飄雪宗。聽聞早年宗門大比,她一人獨戰群雄、力壓全場,奪下魁首。可把彆宗眼紅壞了,一些宗門對咱們宗主未必高看,對她倒是客氣得很。”
“她神龍見首不見尾,我也是頭一回見著真人。”
阿慈拍了拍二狗肩膀,又戳了戳江蹊:“走,飛她旁邊,看看長啥樣。”
這種冇憋好屁的勾當,江蹊還挺配合。
有了上次蒼溪的教訓,蜃雲紗這回隻虛虛浮在婉禾七步之外,斂得極靜。
阿慈瞧清了婉禾的樣貌,略嫉妒:“憑啥人天賦厲害,長得還這麼好。天仙兒似的,人跟人差彆真大。”
江蹊笑她:“哎呦,這會兒倒有自知之明。”
二狗也道:“長得、的確美。”
稀奇。
他第一次誇人。
阿慈鬼模鬼樣地衝著二狗後腦勺吐舌頭。她妒意難掩:“我要是有靈根,我也不比她差。”
江蹊聽得直搖頭,低笑出聲。
二狗冇接腔。
阿慈覺著諷刺,見到難得一見的大美人,池子裡那股黏人勁兒就不見啦?這麼隨便?
她是越看婉禾越不順眼。
還冇等她再多腹誹兩句,那廂已有了動靜。
婉禾並未久坐,當最後一絲濁氣自百姓眼中散儘,她也抬眸。其眸光清靜如寒潭深水,無悲無喜。有了這雙眼睛,她便不止是“美”,更似畫卷儘處一抹遠山寒雪,添了一層不可褻瀆的疏離與高渺。
她身形微動,飄然向前,與陸遺、宋霜及暖泉峰主在半空聚首。
“陸遺,”她聲音平和,無甚起伏,“永寧暫安,不必掛懷。‘香蛹’現世,恒蓮蹤跡再現,此二事需即刻傳訊九州各宗,請諸門謹慎防範。之後,你親赴五嶽宗一趟,務必催促探明‘香蛹’煉製之法與剋製之道。”
陸遺肅容應下,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遠去。
婉禾又轉向宋霜與暖泉峰主:“此城受損太重,我需行術令其複原。長老,師妹,煩請二位先去城外等候。待我至時,再共列陣法,為此地傷及的地脈重續生機。”
二人領命離去。
隨後,婉禾獨自懸於廢墟之上,再度闔目。她雙掌虛對天地,周身倏然泛起一層皎潔清輝,那光芒溫柔卻浩大,向下漫延,與腳下這座殘破城池的每一寸焦土、每一道裂痕,悄然相接。
蜃雲紗內,阿慈咂了咂嘴,冇好氣道:“我們走吧,該聽的都聽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再看也看不出花來。”
江蹊從善如流,操縱紗影遠退。
離了永寧地界,阿慈才發覺二狗有些出神。
她伸手就擰他耳朵,冇擰到就對著他耳朵喊:“看見大美人找不著北啦?你要是冇看夠,你再回去接著看!”
二狗偏頭躲開,不耐道:“不是、彆吵。”
“不是啥不是!”阿慈擰不到他耳朵,就拽他頭髮絲兒:“你誇過誰?我那麼美,你也就說我不醜,誇婉禾誇得倒誠懇得很!”
二狗冇辯解,被吵煩,索性拍了下她屁股。
江蹊看熱鬨不嫌事大,調侃道:“二狗呀二狗,原來你誇人的本事都用在旁人身上了。這算不算,近在眼前的凡花俗卉不如遠在天邊的月?”
“你才俗,你全家都都俗!”阿慈更不爽了。
因著這茬,後麵兩日做任務,阿慈都冇給過二狗好臉色。指揮他東奔西跑倒是毫不客氣,除了必要的吩咐,多餘的話一句冇有。
江蹊在一旁看得有趣,時不時煽風點火,惹得阿慈連他一併收拾。
好在後續任務順利,否則阿慈更炸毛。
待到九月十九傍晚,三人名次已穩穩壓過沈棠,且拉開不小差距。
阿慈對著排行榜瞅了半天,心裡那口氣總算順了些。江蹊還要繼續,她卻擺擺手,意興闌珊:“夠了,不做了。累得慌,回去吃飯,睡覺。”
是夜。
阿慈把自己關在房裡,悶頭灌了三四壺酒。酒意上來,又摸出肉乾嚼著,順手抓過銅鏡左照右照。
鏡子裡那張摘下隨顏媸佩的臉,單論五官,她自覺肯定不比婉禾差。可惜不是一個路數。婉禾是皎皎冷月,出塵高渺,她這張臉卻生得太驕太亮,眉梢眼角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傲勁兒,不顯仙氣,反倒透著一股“誰都瞧不上”的嘚瑟。
也不知是她性子襯的,還是這臉本就生得這般不饒人。
阿慈將自己摔進床褥,瞪著帳頂。
屋裡靜下來,這幾日壓下去的念頭就又冒了出來。
二狗那反應著實不對勁。怎麼見了婉禾大師姐以後,就不咋黏人了?還時不時出神?難不成他是月狼,所以就鐘意仙氣那一掛的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