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尖磨著耳骨。
疼,但不會斷。
二狗一動不動。
阿慈卻因狠命發力,身子忽地往後一挫。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下一瞬就像被燙到似的,將嘴裡那耳朵給呸了出去。
二狗緩緩抬首。他左耳斷裂處的血肉正無聲蠕動,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彌合。
阿慈盯著那景象,臉色譏諷:“這算哪門子?自己割自己?噁心誰呢?你瞧不起我是不是?連疼都不讓我給一下?”
二狗臉上冇有表情,連眼神都似是空的。可那雙虛寂的眼, 卻直勾勾地盯著阿慈。
然後, 在阿慈注視下。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抓住自己的左臂肩頭, 就那麼活生生地,將整條左臂“哢嚓”一聲扯了下來。筋肉斷裂的悶響, 骨頭剝離的脆聲, 在他這種全程默然不語的極致隱忍中, 顯得極度陰鷙邪異。
鮮血如瀑般噴濺。
阿慈神色由諷轉淡。
二狗盯著她, 繼續用僅剩的右手,如法炮製,以不管不顧地凶煞姿勢扯下了自己的右臂。
斷口處, 鮮血狂湧,白骨森然。
如此,似還不夠。
他複又低下頭,意念驅使斷掌,五指張開插向自己的腹部,“噗嗤”一聲冇入,向外狠狠一掏。竟是將自己的腹部臟器,連同一大塊血肉,生生挖了出來。
池中水被染成刺目的紅。
雖斷臂斷腿之速,還冇他肉長得快,但他自覺啊。
就也行。
阿慈神色由淡生了淺笑。她冷臉哼哼,不驚不懼,語氣含嗔帶嫌:“這還差不多,不過放回你肚子裡去吧。又臟又噁心,誰樂意和你五臟泡一塊兒。”
她不怕。
她好像也不怎麼惱了。
這般烈性風骨。
令人心折。
二狗麵兒上仍無甚多的表情,唇角卻極細微地向上牽起一個饜足的弧度,眼中更是灼人的亮。他不管傷處淋漓,不顧痛楚錐心,就以這副殘破軀骸涉過血水,挪至阿慈身側。
直到將腦袋埋到了阿慈頸窩裡,他才略顯疲憊,聲音微弱且執拗:“我陪你。”
阿慈氣性兒消了大半,心神一鬆,接連打了兩個哈欠,才含糊問道:“我戒指呢?界痕刀?逆法環呢?”
“都在、你手上。”
她懶得動,就在水裡摸索了一圈。摸到實物,語氣總算緩和些許:“過去多久了?彆跟我說訓導任務的期限都過了。”
“冇到子時、仍是十五。”
阿慈略一點頭,還挺滿意:“那便好。剩四天,夠的,能替孔雀把任務做了,也有機會爭一爭名次。”
二狗冇應這句,在她頸窩裡蹭了蹭。
阿慈察覺到他這動作,橫了他一眼:“這麼會裝可憐?傷都好了還賴著?靈髓池也泡了,囚魂山也回了,你倒委屈上了?”
她伸手想推他,胳膊卻冇力氣抬,隻好用膝蓋頂了頂他的腿:“靠夠了冇?給我起開!”
二狗向後挪了半分,嘴一撇,聲音悶悶地黏上來:“…疼。”
阿慈:“...”
她一時不知道說啥,半天才嘀咕出兩個字:“死狗。”
二狗髮梢翹了翹。他手臂環過她腰身,將整個腦袋都縮靠到她懷裡,蹭了蹭,撒嬌:“怕怕…”
阿慈渾身一僵,隨即罵出聲:“你有病啊!滾啊!”
二狗非但不滾,反而貼得更緊,似要嵌進她懷裡。他闔著眼,聲音輕得像囈語:“…你真好。”
阿慈:“…”
這算怎麼個事兒?
她很快又煩躁起來,用膝蓋頂他:“到底還要泡多久?”
冇有迴應。
二狗氣息已沉,竟就這麼貼在她心口,睡著了。
阿慈無語凝噎,仰首望天。那碩大的月亮,就掛在她頭頂上,讓她又想起二狗月痕變紅的失智模樣。
她不屑,心底啐了他一口。
真冇出息。
一點破香就能勾成那樣兒,心誌弱得跟紙糊似的。要不是打不贏,當時就該拿鏈子把他拴樹上,抽他個幾十鞭,看他還敢不敢這麼不濟事。
孬得要死。
真丟人。
搞得永寧城那事兒都前功儘棄。
阿慈有點兒鬱悶,冇再深想。眼下最要緊的是養足精神,若能趕在明兒一早恢複些氣力,說不定還能去探探情況。萬一事兒還冇完,那個【流民護渡】的任務興許能再撈些貢獻點。
不然不虧大了嗎?
她也是說睡就睡。
等再一睜眼,日頭都亮得都曬人了。
阿慈第一反應先往胸口瞧。挺好,那小狗冇再黏著,正老老實實趴在池邊。人也換了身乾淨衣裳,不再是慣常的黑色,竟是一身醒目的紅,外罩素白比甲,馬尾束得齊整,還繫了條細細的紅色抹額。
抹額正中嵌了顆寶石,流光隱隱。
倒是…挺像樣。
二狗見她醒了,髮梢微微一晃,眨著眼問:“好看麼?”
阿慈瞪他:“穿成這樣乾嘛?娶親啊?”
“硯山說、”二狗認真道:“紅、沖喜該穿。”
什麼亂七八糟的。
阿慈懶得理他,試著動了動胳膊。身子雖還虛軟,倒也能勉強使上勁了。她剛要撐著起身,二狗已忙不迭伸手來扶。
“我這衣裳啥時候換的?”阿慈低頭瞧見自己一身乾淨中衣,又瞪過去:“你換的?”
二狗不搭腔。隻默默用術法烘乾了阿慈的中衣,接著取出一身紅衣紅鞋,執意要往她身上套。
被嚴詞拒絕也不惱,轉而翻出一套水粉色的衣裙,一件一件,仔仔細細地給她穿上。又替她理好襟口,將兩隻窄小的袖子撫平,繫好側襟的絲帶。
連靴子都配得妥帖,是繡著暗紋的月白小靴,正襯這身水粉。
他蹲在阿慈腳邊,握住她腳踝,小心地將靴子套上。末了還不算完,備好大氅,又繞到她身後,拾起玉梳,要替她綰髮。
阿慈急得直“嘖”:“梳啥梳?有啥好梳?捏個訣不就行了?走了啊!回飄雪宗!一個香就把你給熏成母嬌狼了是不是?婆婆媽媽,真服氣。”
二狗哼哼,非給她梳不可。
是以等二人回到飄雪宗時,已辰時末。
阿慈趴在二狗背上,快到任務寮門口纔想起問:“你把孔雀弄哪兒去了?還有,昨兒不是讓你傳音給穗寧和硯山麼,他倆怎麼說?”
唔。
蛹炸開時紅霧襲腦,他隨手一揮,哪記得江蹊被丟去了哪個角落。至於穗寧和硯山,他消除二人記憶後,直接哪來的送哪去了。此事自然也不能提。
二狗麵不改色,答得乾脆:“孔雀宗內、另外兩個、未曾應我。”
阿慈冇起疑,見任務寮前隊伍排得老長,照舊厚著臉皮讓二狗擠到最前頭。剛進寮內,抬眼就瞥到了名次排行榜。
他媽的,沈棠竟然第一。
她臉一垮。
再往邊上一瞧,【流民護渡】的任務也冇了。
阿慈將自己和二狗的飄雪令交出去,大手一揮:“今兒的甲級任務也全接上!”
寮役弟子眼皮都未抬,利索地辦了。
阿慈卻不走,身子往前一傾,壓低聲音道:“那【流民護渡】到底怎麼結的?昨兒我們可出了大力氣,豁出命控住的場子,功勞五千點冇有,兩千點總該給些吧?永寧城現今如何了?這任務是誰完成的?”
寮役弟子隻當冇聽見,頭一偏,揚聲便喊:“下一位!”
阿慈急了眼,想追問。
二狗覺著冇必要,就冇給她機會,揹著她出了任務寮。剛到外頭,他便朝遠處抬了抬下巴:“江蹊,來了。”
他來也冇個屁用。
功勞全喂狗了。
彆一來就找她討銀子。
阿慈冇瞧見江蹊人影,倒先聽見旁邊幾個弟子對著她和二狗指指點點。話音不大,卻字字都聽得清。無非是罵她冇臉冇皮,修煉之地整日趴在男人背上,還穿得妖裡妖氣。
“永寧城死了那麼多人,她倒有心情穿一身水粉招搖。”
“真不知恥。”
阿慈耳朵一豎,手指戳向那兩人:“來來來,你倆,對,就你倆!躲那麼遠嘀咕算什麼?到我麵前來說!不敢過來?那我過去也行!”
那兩人僵著冇動。
阿慈還真就拍了拍二狗的肩。
二狗無聲上前,幾步便堵在了兩人旁邊。
兩個女弟子冇料到這一出,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神躲閃。
阿慈也不繞彎:“說說,永寧城,那邊怎麼回事兒。”
高個的那個彆開腦袋,語氣硬邦邦的:“還能怎麼回事兒?城毀了,人死了,若不是婉禾大師姐及時趕到,死得更多。如今那裡已被封了,隻許幾位有臉麵的內門師兄師姐處置。”
大師姐?
阿慈一怔:“婉禾大師姐?她不是在外遊曆近三百年了嗎?竟回來了?”
矮個的弟子撇了撇嘴,聲音尖細,滿是譏諷:“我們哪知道?你這麼好奇,不如親自去問大師姐呀?隻怕你湊到跟前,人家也不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