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嚇得阿慈身子往後一仰。
她還自顧驚詫。
結果更多屍體已接二連三地彈起。那些存活的百姓裡,但凡身上留有妖獸爪牙舊傷的,無論先前是否清醒,傷口處皆滲出縷縷黑氣,神誌也在驚恐尖叫與掙紮中漸漸潰散。
最恐怖的是那幾個尚有意識的修士。他們麵上五官扭曲,眼中儘是恐懼與不安,嘴裡還在哭喊著一些,不願,求生之語。
可他們的手腳依舊違揹著他們的意誌。劍鋒、術法,毫不留情地攻向自己的同門,與自己護佑的百姓。
異動發生的雖快,但第一具屍體彈起的同一時間,二狗就已察覺並做出了反應。
隻見下方那片混亂焦土之上,無數點微光綻開,旋即又膨脹為一個個矩形結界。
一個、十個、幾十個…,每一個暴起的屍體,每一個被侵染的修士、百姓,甚至隻是驚慌亂跑的無辜者,都被單獨罩入一方結界之內。
任憑他們在裡頭內如何衝撞、嘶吼、自殘,光壁也僅是微微盪漾,始終紋絲不動。那眼看就要崩潰的局麵,就被這匪夷所思的手段給強行定格。
阿慈聲音都尖了:“快快快快快,快傳音告訴穗寧,這裡出大事了!記得喊宗門的人來!喊多點!越多越好!”
二狗並未應聲,隻閉目凝神。心念一動,遠在百裡之外正聽著講習的穗寧與硯山,便接收到了他的訊息。
未多停留,三人便飛向此次祁州受災的核心。
永寧城。
這座本應庇護一方的州治大城,此刻的景象比外圍村落更為可怕。
城池之上,高牆猶存,但牆麵已遍佈妖獸爪痕與打鬥灼跡。修士們倉促撐起的靈力屏障也明滅不定,正艱難抵禦著城外零星的妖獸衝撞。
城牆之下,城門雖被巨石封堵,可這會兒也被硬生生了擠開了一道裂口。
裂口外,是黑壓壓自四方逃難而至的百姓,驚恐萬分地向前;裂口內,是急於出城接應的修士與傷者又反向湧動。
兩股人潮在狹縫處衝撞絞纏,混亂不停,不斷有人身上傷口迸發出黑氣,嘶吼著撲向身旁。
更遠處,幾個臨時紮起的營地已化為廢墟餘燼。空中偶有修士禦器掠過,劍光斬落襲來的妖禽,衣袂帶血,難掩驚惶。
阿慈見狀,急得連連拍打二狗肩膀:“你彆管我了!你趕緊的!”
二狗充耳不聞,反手將她的胳膊往自己頸前一箍,勒得更緊。他甚至還不忘先找江蹊嘚瑟。
“看好了、什麼叫、強。”
說罷,他雙手於胸前虛合,又掌心向外緩緩地向兩方推開。
萬點流光應勢而生。
無數道琉璃結界,如一場逆升驟雨,又似天神隨手灑落人間的星芒,將所有身影儘數籠罩。無論人畜妖邪,皆於瞬息之間,被封入一方方靜謐的光籠之中,懸浮半空。
這景象,比方纔村落裡的手段,何止壯觀百倍。
江蹊眼底那抹慣有的閒適笑意淡了下去。他靜靜看著前方那片光之林海,良久,才極輕地籲出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儘數斂回。
此等手段,已非人力可及,近乎道矣。
他,無話可說。
阿慈倒是非常高興,她使勁兒晃著二狗脖子:“你可以啊!那這五千貢獻點不隨隨便便收入口袋,我那靈石也不還了。”
誇了這一句還不算完,還一直誇誇誇誇。
誇得二狗嘴角越翹越高,發稍也越翹越高。
二狗還急於表現,做完這些也不等宗門人來,又指向東南方那霧氣沉鬱的山坳道:“源頭、在那裡。”
那山坳隱在重重山影之後,上空凝著一團終年不散的霧氣。祁州氣候本就詭譎,這般天象既不異常,也不打眼,極易教人忽略。
可三人一踏入山坳,情形便截然不同。越往深處,霧氣越發濃稠,視野被生生壓縮到不足十丈;鼻尖那股甜膩腥膻的香氣也愈發濃烈,吸入肺腑,隻覺一陣輕微麻痹,連心神都泛起莫名的躁動感。
四周死寂,蟲鳴鳥叫都無。
可冇人有走的意思。
仗著二狗在。
有恃,則無恐。
二狗也被耳畔依舊在誇她的阿慈,搞得迷不愣登。滿心覺著說不定今夜就能第三次嬌配。這念頭燒得他不管不顧,一個勁兒地往裡闖。
直至在源頭處停下,他也未作猶豫,抬手便對著前方那片看似尋常的腐地淩空一抓。
地麵應聲塌陷,泥土碎石向兩側翻卷,赫然露出一個兩人合抱粗細的深坑。
坑底之物映入眼簾。
阿慈倒抽一口涼氣。
那是一枚巨大的蛹,色澤暗紅近黑。它的表麵並非絲質,而是血肉與礦物凝結而成的混合體,佈滿扭曲脈絡,且正隨著某種詭異的節律微微搏動。那濃得化不開的刺鼻異香,便是從蛹身的每一點孔隙中溢位的。
這蛹甫一失去土壤庇護,暴露在天光之下的刹那!
砰!
蛹體炸開。
紅霧噴湧而出,瀰漫了漫山遍野。
二狗不知此“蛹”為何物。
二狗也忘了,自己亦是妖身。
這等被人刻意煉製、效力駭人的“引妖香”,於他而言,便如同最烈的鴆毒。
甜腥霧氣即將吞冇意識的那刻,二狗用儘僅存的一絲清明,朝著身側狠狠一揮。
他不能被江蹊發現他是妖。
否則,阿慈會趕他走。
赤寰卷著江蹊,就這麼被傳送到了不知何處。
手剛垂落,二狗就胡亂甩了甩頭。他的眼神已然迷離,指尖都泛著虛浮,可還記得要去拉阿慈的手腕。
他要帶阿慈去安全的地方。
去…溫泉。
溫泉好…
好甜。
是什麼。
他所有的感知都被攪成一團,然後迅速褪色、拉遠。
最後剩下的,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翻湧不休的灰白。
第54章 宗門任務(九)
紅霧仍在口鼻間灼燒。
阿慈捂著脖子, 嗓子都發辣,一點都未察覺身旁人的異變。她又氣又急:“要跑倒是都跑啊!單把孔雀弄走算怎麼回事兒?我呢!我咋辦!”
罵聲未落,一隻手已經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掌心傳來的溫度, 讓她心頭咯噔一聲。
好燙!燙得像燒紅的烙鐵。
阿慈疼得側頭看去。
可在她抬眼的刹那, 麵前的身軀已急速膨脹、扭曲。不再是平日裡那一兩丈大小,而是以一種令人膽寒的詭譎之勢, 化成了一尊足有小山高的巨獸。
陰影,遮天蔽日。
阿慈不得不將頭仰到極致,目光攀越過龐大軀體,這纔看清,二狗眉心處,那枚本該流轉著清冷輝光的銀色彎月, 竟已被浸透成血紅,如同一輪邪月高掛。
巨獸昂首向天。
一聲長嘯。
以屬於頂級掠食者的絕對力量撼山動林。聲浪所過之處,林海摧折, 碎葉狂舞, 山岩戰栗。
阿慈被這一吼衝擊得癱坐在地,四肢都似被釘死在了地上,一時竟難以動彈。
似許久, 也似
一瞬。
它竟緩緩俯首,一雙獸瞳穿透稀薄霧氣, 牢牢鎖住了下方的阿慈。那瞳仁中, 曾屬於二狗的清明與神采早已蕩然無存, 隻剩下被狂暴與原始本能燒透的一片空茫的渾濁。
阿慈眉頭倏地擰緊, 本能比理智更快地亮出界痕刀。並在頃刻之間,從納虛戒裡祭出一結界法寶,將這山林封鎖。
她是顧大不顧小。滿心隻想著遮掩行跡、不被外人察覺, 又因太過信任二狗,竟未想過此舉無異於自斷退路,反倒可能將自己推入死無葬身之境地。
快與更快在角逐。
月狼根本冇有給她任何喘息或後悔的機會。利爪閃爍寒光,對著她腦袋就當頭拍下!爪未至,罡風已壓得她周身骨骼咯咯作響。
阿慈接下這撕天裂地的一爪,界痕刀哀鳴,虎口崩裂,整個人倒飛而出,逼得她隻能借勢在地上翻滾數圈卸力。
她冇絲毫多餘的念頭,翻身便朝林木最茂密、地形最崎嶇的山坳深處竄去。身法快得像一隻受驚的貓,專挑巨獸難以舒展的狹窄石縫、巨木中穿梭,將速度與對地形的利用發揮到極致。
身後,月狼如影隨形。利爪每一次拍擊都讓地形崩裂,卻總因毫厘之差,被她以近乎預判的急轉險險避開。
幾次撲空,它竟停了下來。眉間月痕一閃,那山丘般的身軀便化作了更適合在這種複雜地形中追獵的形態。
縮小後的月狼,約兩人高,線條流暢且充滿爆發力,每一步踏出都悄無聲息。剽悍、敏捷、隱匿性提升了何止數倍,那是一種專為殺戮而生的、精悍恐怖。
真正的捕殺,終於開始。
阿慈隻覺背後那股鎖定她的氣息逼近的速度,快得讓她寒毛倒豎。她憑藉直覺向側前方一塊巨岩後撲去,幾乎同時,一道銀灰色的影子便如鬼魅掠過她方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