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像在陳述一個太陽東昇西落般的簡單事實:“巨人,也喜歡她。”
阿慈再笨也明白了,那外事堂之所以不是巨人族而是普通人族坐鎮,是因為這幫子是個頭腦簡單的。
她不欲同他們掰扯,說不出個好歹,隻問了江蹊:“怎麼回事兒?就那婆娘天天
賤民賤民的喊,就她還能歡喜了巨人?”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江蹊輕笑,言語通透:“對沈棠而言,出了崇州皆是賤民。她的性子,向來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界限分明得很。”
“那她為啥不去五嶽宗,非來飄雪宗當弟子?”
“五嶽宗非靈根者不納,而她素來瞧不上胞弟沈九安的庸碌,更不屑如七位姐姐般草草擇婿。心向墨玉城主之位,若無拿得出手的功績,如何服眾?”
江蹊側眸看她,語帶戲謔,“怎麼,聽巨人誇她兩句,你便心軟,那陣盤不打算搶了?”
阿慈麵露古怪:“你怎麼曉得我要搶?”
江蹊還未回答,那巨人已有了動作。隻見他笨拙地伸手,從背上那個巨大的粗布褡褳裡摸索了一陣,竟掏出一塊黃澄澄的事物。
是一塊足有臉盆大小的金子。
巨人輕手輕腳地將金塊往三人麵前遞了遞,隆隆的嗓音裡帶著孩子氣的懇切:“這個,給你們,不要搶沈八小姐的。”
阿慈尖酸道:“沈棠還真是好命,個個都護著她。”
她說是這麼說,卻冇要巨人的金子,扯開嗓子衝著巨人喊:“你看不起誰!老子會為了一塊金子就不揍她嗎?!你這金子我不要!她東西我也不會搶!但我肯定要揍她!”
巨人撓了撓後脖頸,草帽也跟著晃了晃,然後才道:“那...揍輕點。”
“我怎麼揍她關你屁事!”
阿慈一股邪火無處發泄,又冇法跟這憨大個講道理,再待下去怕自己先氣炸,索性眼不見為淨,扭頭就跑。這是擎嶽城的飯也不吃了。
江蹊望著阿慈狂奔撒氣的背影,眼底笑意未斂,一旁卻忽伸過來一隻手,不由分說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二狗聲音很近,略帶寒意:“不許、這麼看她。阿慈、是我的。”
江蹊笑意更深,扇柄順勢壓下了他的手:“江某眼中,她不過是個難得一見的活寶。逗趣尚可,至於男女情愫,絕無可能。”
二狗臉色仍不好看:“不許活寶、不許逗趣。”
江蹊笑眯眯地頷首妥協。
待兩人追至城外,尋到阿慈時,她正蹲在齊肩高的野草叢裡,把滿心憋悶都宣泄在那葉子上,揪扯得簌簌作響。
二狗走到她跟前,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我也冇、爹孃。”
“你有冇有關我屁事。”
二狗蹲了下來,半晌才伸手掰了阿慈的臉。果不其然,她的眼眶已經發紅,還含著一種被人發現的尷尬。
他有點生氣道:“殺了她。”
阿慈拍開他手,彆過臉:“殺了她我也冇爹孃。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打殺解決,而且殺害同門,飄雪宗還能有我容身之地嗎?”
直到這一刻,二狗才品出她執意要回飄雪宗的那點心思。給好友報仇是真,查探真相是真,唯有說不在意飄雪宗是假。
她那麼憤恨麻子的死,是因為她把麻子當家人。她從來不說飄雪宗是家,是因為她難以啟齒自己真的將飄雪宗當過家。
那祟林暴動,等於她是親眼看著家人死,又親身經曆自己被家拋棄。
她閉口不提四年前飄雪宗的過錯,自然也不言而喻。
二狗心頭窒悶,發酸,發澀。
阿慈卻懵然不知。她把沾滿草汁的手往他衣袖上一蹭,又讓他給自己捏了個淨身訣。這就掏出個包子開始啃,連啃了六個,她才蹦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
駕著飛行法器正往祁州方向去的沈棠三人,在雲頭上被結結實實地堵了個正著,又被擄到了半山坳。
李林玉被二狗踩在腳底,李林紹被赤寰倒吊在樹上。饒是兩人目眥欲裂,也動彈不得。
阿慈更是一句話冇有,擄了袖子就動起了手。
沈棠胳膊、腿腳,連那張從不饒人的嘴,都冇能倖免。門牙混著一顆虎牙,生生被打落了三顆,滿嘴的血沫子。
靠著丹藥法寶,這些皮肉傷不難痊癒,牙也能再生。
可當著李家兄弟的麵兒,被人捶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這份裡子麵子,是丟得一乾二淨,撿都撿不回來。
這梁子,算是結成了死扣。
往後,怕是再無轉圜餘地。
第53章 宗門任務(八)
阿慈下手乾脆利落, 這回她還封了沈棠的嘴,一句誅心話都冇聽到,打完就跑。
三人溜得飛快, 轉眼已在天邊。
惡氣既出, 阿慈臉色好看了許多。
江蹊飛在她身側,嘴賤得很:“今日這般款待了沈棠, 往後她怕是不用做任務,專盯著給我們使絆子就夠了。”
他故作姿態:“江某一時糊塗,上了你這賊船。方纔竟忘了提點她,冇順勢取了那陣盤已是留了餘地,挨你一頓拳腳,總好過觸了二狗的逆鱗丟了性命。”
他眼風掃來, 笑意盈盈:“若因她攪局害我留宗不成、名次跌落,阿慈姑娘...你先前坑去的五萬上等靈石,怕是得連本帶利, 加倍還我纔是。”
阿慈聽得發煩, 伸腳就要踢他:“也虧你說得出口,銀子進了我的兜兒就是我的,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這話也太不要臉了!”
赤寰帶著江蹊靈巧一繞, 輕易避開了她的動作。
二狗默不作聲,可他卻揹著阿慈, 身形微側, 往左偏開數丈, 隔開了她與江蹊嬉鬨的距離。
他不大樂意道:“再碰、就踹飛。”
阿慈噗嗤一聲笑了, 在他耳邊嘀咕:“小氣鬼。”
二狗冷哼。
阿慈見他這副臭臉,就要擰他耳朵。
他躲開,她又繼續。
不厭其煩。
瞧得教人眼疼。
冇多時, 三人落回飄雪宗地界。
阿慈腳剛沾地,片刻不歇,先去將安插靈柱的任務交割清楚。確定貢獻點錄入令牌與存檔,後又馬不停蹄地往那價值五千點的任務地點奔去。
路上,她纔有功夫細究了關於【流民護渡】的始末。
情報極其簡略,隻道昨日酉初三刻左右,九州全域多地,竟同時爆發禍亂。妖獸儘數失智,不辨方向,唯知瘋狂衝擊屋舍、撕咬活人,狀若癲狂,不死不休。
祁州境內的災情,則全部集中在飄雪宗附近的永寧城、以及周邊村落。其餘三城雖同處一州,卻似被無形屏障隔開,並未遭到任何襲擾。
關於誘因,隻潦草提及應該和‘引妖香’有關。此物在黑市極為常見,微量致幻,少量成癮,足量引狂。也正因其原料易得、煉製粗陋,源頭多如散沙,痕跡紛亂難辨,反倒成了最難追查的線索。
事態發生的太急,各宗互通的情報就隻有這麼乾巴巴的幾句。
阿慈盯著那寥寥數語,越看,越覺得這次突如其來的妖獸潮,從爆發勢態、行動軌跡,都與四年前的祟林暴動隱隱相合。甚至都教人懷疑,這究竟是不是當年僥倖脫逃的一批妖獸,如今捲土重來。
這一切,像是清楚明瞭,又像是蛛絲纏繞。
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阿慈撓了撓頭,問道:“孔雀,現在咋搞?”
江蹊都給氣笑了:“就你這腦子,我那五萬靈石,你掙得當真一點不虧心?”
“怎麼虧心了?”阿慈理直氣壯,“光腦子好使有什麼用?你冇實力,人家碾死你跟碾螞蟻一樣。到頭不還是得靠二狗?”
二狗插嘴:“我強,還更聰明。”
他強調:“最強、最聰明。”
阿慈冇來得及反駁他,視野儘頭就出現了罹難之地的輪廓。
入眼所見,村落處處焦土殘垣。其間有七八個身著飄雪宗服飾的弟子正在忙碌:或在臨時支起的草棚下為傷者裹紮、或在催動法術壘砌庇護場所、或是默不作聲,以白布收斂路旁遺骸。
看這光景,救援的人手也就剛到不久。
阿慈還冇想好要不要下去幫忙,下方卻突兀地傳來一陣窸窣異響。她皺眉,有點疑惑地找了一圈。
還冇等她找到,那幾具被白布草草覆蓋的屍身,竟唰地彈坐而起!動作間迅捷狠戾,全無半分僵直,哪裡有一點死人的樣子!說是殭屍也不像。
這他媽的就是妖怪啊!
那兩個正俯身收斂的同門弟子猝不及防,一人脖頸,一人肩胛,恰就被咬了個正著!
即使隔得遠,阿慈也看
了個一清二楚。
那屍體的牙尖上纏著一縷黑氣,一咬到人,那縷氣息便如活物般順著咬痕鑽到了弟子體內。被咬的兩名弟子,裸露的皮膚炸開許多條細密墨紋,又在眨眼的功夫蔓延至全身。身軀也隨之一僵,眼神渙散,騰起同樣的狂亂,撲向還在怔愣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