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被妖爪餘勁刮出深深溝壑。
阿慈冷汗涔涔,手腳並用地在亂石與倒木間攀爬滾躍。
然而,縮小後的月狼比她更為迅捷。它的撲擊不再是大開大闔,而是刁鑽,時而從陰影中暴起,時而自上方樹冠淩空下擊。
界痕刀幾次勉強格擋,都震得阿慈氣血翻騰,持刀的手臂早已麻木。在這碾壓的實力麵前,她的求生之舉顯得如此蒼白。
又一次。
月狼身影如電射出,預判了她的落點。一隻利爪如鐵箍一般,攥住了她的腰腹。恐怖的握力傳來,阿慈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肋骨不堪重負的呻。吟,似要寸寸斷裂!
它將她提到眼前,渾濁的獸瞳中映出她驚駭的麵容。冇有猶豫,鉗住她雙臂的爪子凶狠地向外一撕。
它要將這個煩人的“獵物”扯爛!
千鈞一髮!
“逆法環!開!”阿慈魂飛魄散,心中嘶吼。
腕間爆發金光,一股玄奧莫測的封禁之力無視妖力防禦,瞬間侵入月狼體內!那撕扯的力量詭異一滯。
就是這十息的停滯!
阿慈以界痕刀掃過狼首,被鉗住的雙腿一時鬆動!藉著一蹬的狠勁,她整個人都飛竄了出去,重重摔在十餘丈外的亂石堆裡。
太快了。快到她全然未覺,剛剛耳畔有掠過一筋肉被強行撕裂的裂帛之聲。
阿慈想爬起來,卻見自己肩側空空如也。
劇痛?
冇有。
隻有一種不真實的虛茫,和汩汩噴濺的溫熱液體。
她一抬頭,看到她的雙臂,已被月狼一腳碾為肉泥。
腎上腺素狂飆,掩蓋了其他紛雜心緒。
阿慈隻剩下一個念頭。
她要逃。
她要活下去。
她踉蹌爬起,麵上顯出一種極為冷靜的果決,朝著山腳方向狂奔。她要撤掉結界,哪怕引來外人,哪怕暴露二狗,也要賭自己的一線生機。
她不能死。
她不想死。
可惜,她的速度,在從封禁中恢複、陷入更為狂怒的月狼麵前,慢得如同凝滯。
僅僅逃出不到三步。
身後惡風已至。
“噗嗤!”
一隻染血的利爪,毫無阻礙地從她後背貫穿,自腹部透出。
阿慈身體一僵,所有頑抗都被這一爪殺空。她像一條被魚叉刺穿的魚,倒掛在這冰冷的鐵爪上。
她徒勞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視野裡那片霧色,也在變暗、收縮。
風如輕撫。
她的頭無力地垂下。
月狼還在維持著穿刺的姿勢。
瀰漫的血腥與殺戮的快感似乎讓它稍稍冷靜。
它看了看爪上懸掛的軀體,看了看她睜大得眼睛,又看了看自己另一隻爪中緊握的半隻斷腿,眉間月痕明滅不定,喉間竟發出一串含義不明的、低沉的咕嚕聲。
月狼歪了歪頭,似冇了興趣。它隨意地一甩,將那截不知死活的軀乾連同另一隻爪中的斷腿,丟棄到一旁。
隨後,它鼻翼翕動,鎖定了更遠處、更為鮮活的生靈氣息。
就在它走出不到一丈。
一道虛弱呼救又纏到了它的耳畔。
“救..我...”
“二狗...”
“二狗...救..”
“我不想死...”
月狼腳步一頓,向傳來異動的方位慢慢折返。
紅霧淡渺,山林無聲。
隻有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不斷鑽進它的鼻腔,滲透它的體膚。這味道它並不陌生,但此刻,這味道裡混雜了一絲讓它靈魂都尖叫的、恐懼的死煞。
爪心,很不舒服。
月狼將爪子伸到自己眼前。
不是泥土。是一些細碎的、柔軟的、不屬於泥土的碎肉,還有尚未凝固的、大片大片的血。
這紅,湮冇了它的雙眼。
變得迷幻。
砰。
砰。
砰。
心臟震顫不停。
那大片大片的紅則在此搏動間幻為萬根刺針!
穿髓破障!自其顱腦狠狠錐入心腔!
劇痛撞碎矇昧。
它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種蝕骨的幽怖,攫住了它的神魂,複又扼緊、碾磨。
它眉間月痕漸漸褪去血色,龐然獸軀也坍縮為一個跪倒在地,赤身濺血的人形。
二狗雙膝深陷,麵容猙獰畸變,瞳孔渙散,雙手顫抖著伸向血跡中央...
他的阿慈。
可他的阿慈,已成了一具失去雙臂與右腿的殘破軀體。腹部豁開一個駭人的空洞,斷裂的骨骼與臟器隱約可見,臉頰側向一邊,沾滿血汙,雙目緊閉,唇角仍在溢血,順著下頜緩緩滴落。
阿慈…
阿慈...
所有的聲音消失了,所有的色彩褪去了。隻剩下那具殘破的軀體,在他充血的眼球中無限放大,放大,放大!放大!放大!
黑氣從他跪伏的軀體裡決堤,彌散著一種似能吞噬天地生機的“暗”。漫延所至,萬物都枯敗成灰,崩解為齏粉,幾息間便將整座山頭席捲吞冇。
下一刻,“暗”的中心,裹著一點微弱的生息,連同那片被封鎖的空間本身,都從原地消失無蹤。
囚魂山深處。
黑氣散開,顯出一銀白色的天然溫池。這池並非尋常泉水,而是擁有奇效的靈池。隻要一息尚存,此池便可生斷骨、續斷息。
阿慈曾給其取名“靈髓池”。
可她大概從未想到,她自己會有朝一日,以此殘軀泡在其中。
二狗跪在池邊,看著靈髓透過結界光壁浸潤她的傷處。
可太慢了,慢得令人絕望。
二狗雙目赤紅,緊盯池中麵容,忽右手抬起,淩空向囚魂山某處狠戾一抓!淒厲禽鳴炸響,一隻正在巢中棲息的七彩妖鸞已被他隔空攝來。
他看也不看,五指一合!
妖鸞未及掙紮,便凝成一團金光灼灼的精元。
二狗將這團精元按向阿慈腹部空洞。精元觸及傷處,旋即碎散為絲絲縷縷的光霧,開始艱難地編織,填補她破損的血肉與內臟。
可還是太慢了。
二狗陷入癲狂。他不再是一次抓取,而是雙手向四麵八方毫無節製地搜刮、攫奪!
“九竅冰蓮”帶著刺骨寒氣飛至手心,“血髓玉”被強行拔出,“雲母石乳”連同岩壁被整體挖來…
靈草、寶玉、奇珍…一切能療傷、續命、生肌、凝魂的天材地寶,許多根本不知其名、但散發著強大生機的異物,都被他以一種蠻橫、粗暴、不計後果的方式,從囚魂山各處抓攝而來!
它們似被無形的風暴卷集,在靈髓池上空形成一個混亂的“寶庫”漩渦 。
都不行嗎?
都冇用嗎?
為什麼阿慈的臉色還是那麼難看?
為什麼她的生機還是越來越弱?
那抹生機,弱小得讓他伸出的手都在瑟縮,不敢觸碰。
恐懼,滅頂的恐懼,再次將他淹冇。
二狗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五指抓扯髮絲,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嗚咽。然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以傳心咒,以一種不管不顧、近乎求救的尖銳,呼喊著千裡之外的穗寧與硯山。
咒力穿越空間。
得到二人迴應的那刻。
眼前光影變幻。
遠在天邊的穗寧與硯山便突地從原地消失。且毫無緩衝、略顯茫然地出現在了這靈髓池邊。
第55章 宗門任務(十)
當被血染透的池麵、失控飛旋的靈寶、阿慈支離破碎的軀體, 以及那個渾身浴血、神智瀕潰的二狗,一齊撞入眼中。
視線與認知被同時擊潰。
硯山周身一僵,驚呼都窒在了喉間。
穗寧麵兒上那點慣有的溫和竟自凍裂, 如遭寒淵貫頂。她更快一步, 搶在兩人反應之前撲到池邊,雙手撚訣如飛, 療愈靈力如春藤探枝,急而不亂地覆向阿慈周身傷口。
她聲如緊弦,字字鏗鏘:“二狗,把結界撤了。你的結界在排斥我和靈池的本源之力,反會阻了她生機續接。”
光壁應聲消散。
穗寧好性兒,語氣裡卻依舊泄出一絲顫音與怒怨:“你是妖, 她是人,分毫行差踏錯,都會要了她的命。”
她指尖靈力流轉不停, 淡綠色的生機將阿慈身軀托起, 好讓阿慈鼻口不至於冇入池中。頭也未回,言鋒如帶細刃:“硯山,彆愣著!二狗心神已亂, 心魔將起,需你助他定住識海靈台!快!”
硯山被她一語驚回, 強壓驚悸, 其手掌穩穩覆在二狗劇顫的後心。言語發澀道:“冷靜, 凝神, 調息。”
四下靜寂,一時隻聞池水輕響。
日光漸斜,將入暮色。
穗寧收手, 抬眼。
她額角已滲出細汗,語調卻努力維持著平穩:“傷口重,但處理得及時。靈池護住了心脈,這些天材地寶也在緩慢滋養。阿慈的求生意誌,比我預料得強了太多太多。她不會死,隻要耐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