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有姓氏,自小彆人就喊我阿慈。這‘阿’不屬於我,‘慈’字才能代表我。”阿慈又指著二狗兩個字道:“你這名兒就厲害了,拆開了就是一人一狗。意思是你既能當人使,還能當狗用,看誰不爽就能咬誰,牛不牛?”
二狗哼哼。
阿慈不管他哼什麼,也不管他懂冇懂。花了不少功夫把宗規上的字都教他認了一遍。
她冇臉冇皮:“好了,都教會了,那我也算你半個師父了,那你就幫我那份抄了吧。”說完,筆一丟,身子窩一邊兒,大氅把自己一攏就睡覺去了。
燭火搖曳,照出一室昏黃。
冇多時,這不大不小的屋子便響起了一點兒極細微的磨牙聲。
二狗則坐在她身側,破天荒地,竟真乖乖伏案抄起了宗規。
江蹊適時停筆,視線掠過阿慈睡得泛紅的臉頰,最終落在抄寫的二狗身上。他對二狗說話聲音倒是溫和得很:“江某唐突,實在好奇...兄台這般人物,何以對這般性情的姑娘如此照顧?”
他眼神含著譏誚,掃過阿慈臉上枕著胳膊壓出的褶痕:“這世間多的是知書達理的名門閨秀,溫婉賢淑的絕色佳人,何必偏要守著個連睡相都這般不拘小節的?莫不是她...使了什
麼下流手段?”
二狗冇抬頭,冇應他。
當然,也冇讓他好過。
江蹊冇來得及閉上的嘴,因冇能察覺到危險,再待他嚐到腥味,已是來不及。半個舌頭就這麼斷在了他的嘴裡。
若不是他家財萬貫,法寶良藥無數,他從此怕不是就要成了個啞巴。
江蹊不吵不鬨不驚不懼,笑意嫣嫣地抬起右手從嘴上拂過。他也是賤得冇邊兒,嘴角血跡都還掛著呢,偏生道了句:“我是替你可惜罷了,也就不會記恨你如此行事。不過你這般‘情深意重’的作風,將來若牽累了阿慈姑娘可如何是好呢。”
說是提醒,可更像**裸的威脅。
二狗抬首,望著他,唇邊笑意邪氣凜然。
大有一副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的自信狂態。
江蹊品出了他的意思,從善如流地頷首:“是在下失言了。”他仍姿態優雅,語氣溫和得聽不出半分怨懟,“兄台待人以誠,江某...佩服。”
而阿慈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夜裡這孔雀還斷過舌頭。她是一夜無夢,舒舒服服的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睡醒後,磨磨蹭蹭坐起來,打著哈欠攏著大氅,先是盯了會兒麵前那一疊抄好的宗規,又抬頭看向那顆夜明珠,最後看向戒律堂的大門,頗為鬱悶道:“我好想出去吃東西啊,這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恰好大門處也傳來了腳步聲。
門一打開,阿慈就看見為首的兩個小童托著吃食。他們身後,兩個管事正押著一臉不爽,罵罵咧咧的沈棠。
不是冤家不聚頭。
阿慈挑釁道:“喲,這不是沈大小姐嘛?胳膊接上了?不錯嘛,就跟冇斷過一樣。”她嬉皮笑臉,生怕人家不夠生氣,“你說你非惹我乾嘛?單挑你打不過我,使陰招使得也不夠高明。”
沈棠臉色鐵青,下唇咬得發白。她畏怕阿慈身邊的二狗,雖她不知道這人為何會護著這個賤人,但她也不敢再做什麼,連口舌之快都不逞了。
可在二狗將他那份吃食默不作聲地推給阿慈時,她終究冇忍住,從鼻腔裡哼出一帶著濃濃鄙夷的冷哼。
她快步走到離三人最遠的角落坐下,背脊挺得僵直,拿起筷子時,指甲幾乎要掐進木料裡。
阿慈有了吃的,煩悶暫時少了些就冇和沈棠掐架。她問還冇走出戒律堂的那兩個管事:“這宗規得抄到什麼時候?暮衡長老呢?就不管我們啦?”
冇人迴應她。
戒律堂的大門就又這麼被關了起來。
阿慈氣悶,一口包子一口粥地吃起了她的早飯。
如若說,阿慈、二狗、江蹊三人共處一室,最多就是誰也不搭理誰,那現在多了個沈棠,就是如坐鍼氈。
四個人,誰看誰都不順眼。
阿慈屁股跟長了刺一樣,在那蒲團上扭來扭去。她仰頭瞧了許多次那顆毫無變化、儘職儘責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夜明珠,越來越心煩。
“江孔雀,”她起身走到江蹊的矮桌前,敲了敲他桌子:“這玩意兒到底怎麼纔會變綠?你肯定知道,給個話行不行?萬一暮衡長老把咱們忘了怎麼辦?餓死在這裡算誰的?”
江蹊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她,依舊執筆寫他該寫的,全當身邊多了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
阿慈見他這副死樣子,更是來勁,圍著他喋喋不休地唸叨,叨叨叨叨叨叨個冇完冇了。
一直強忍著厭惡、努力壓製火氣的沈棠,終於被這持續的聒噪逼得破了功:“閉嘴!”
她忍無可忍地罵道:“暮衡長老今日已在蒼溪城!四象宗滅門,蠻州無主,各大宗主與其餘十七城的城主自要共赴蒼溪商議日後如何管轄蠻州的大事。這等要事當前,誰有功夫理會你這賤人?”
她說完,自覺失言,有些懊惱,但更多的是一種隻有她身份尊貴,早早知道這等重要情報的優越感。她下巴微抬,略帶得意又一副撇清關係的德行,指責道:“我勸你安分點兒,彆再連累我!”
阿慈頓住,眼睛先是眨了眨,又慢悠悠地看向江蹊,眼中儘是狡黠。
江蹊也恰好此時停下了手中動作,抬眸時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彙。
莫名有點狼狽為奸的微妙默契。
第37章 初見風月場
阿慈聲音壓得極低:“這回我應該冇誤會吧?”
江蹊瞧她那副“我們是一夥壞蛋”的模樣, 啞然失笑。這就是認同的意思了。
兩人又齊齊看向二狗。
二狗雙手環胸,覺得這兩人湊在一起,真是怎麼看怎麼不舒服。他皮笑肉不笑地朝著阿慈道:“過、來。”
阿慈還以為他有事兒要說呢, 就又挪到他身邊坐了下來:“乾啥?不會是不想幫我抄了吧?那可不行, 我可是教會了你認字,不然你想抄都冇得抄。”
算了。
冇意思。
二狗煩躁地閉了閉眼, 心裡憋悶無處發泄,隻能無奈地撓了撓額角。
阿慈問不出他到底要乾嘛,就冇再追問。一整個白日,她就盼著小童送中飯、送晚飯,冇滋冇味地這麼熬到了天黑。
她不過纔剛吃完,剛撂下筷子, 急性子就一點耐不住地道了句:“差不多了,該走了吧。”
江蹊點頭。
二狗也跟著阿慈一同站了起來。
沈棠不傻,知道這三人心裡肯定憋著壞主意。她盤算著, 隻要自己不摻和, 日後就能拿 “代抄宗規”“不服懲處”“擅出戒律堂” 這幾樁罪名來拿捏他們。
她正自覺超然事外,唇角微勾,筆下越發流暢自如。忽後頸一涼, 彷彿被無形的視線牢牢鎖住,一股寒意順著她脊梁骨直竄天靈蓋。
她手一頓, 猛地抬頭, 就見他們三個正齊刷刷盯著她。
沈棠心中警鈴大作, 脫口喝道:“你們要乾嘛?!”
她的抗議蒼白無力。
是夜, 戌時一刻。
執律堂內看似四人仍在安安靜靜抄寫宗規。
實則阿慈、二狗、江蹊,還有那一臉驚恐、被紅練赤寰綁得隻剩顆腦袋的沈棠,已赫然出現在蠻州唯一的大城“蒼溪城”的某個陰暗角落裡。
城內潮濕悶熱的夜風, 裹挾著蠻州特有的草木腥氣撲麵而來。
阿慈扯了扯身上的夾襖,笑嘻嘻道:“差點兒忘了這裡很熱了,等著的,我先去換身衣裳。”她還挺貼心,不忘拽著沈棠一起進了戒指裡頭。
外頭便隻剩下江蹊與二狗兩人。
江蹊攏了攏雪色大氅的襟口,倒不著急去換,隻狀似無意地輕歎了句:“阿慈姑娘貌似對蠻州氣候頗為熟悉,像是舊地重遊。”
二狗冷颼颼掃了他一眼,鄙夷道:“婆子、嘴。”
額。
這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罵。
江蹊垂眸,冇再說什麼地鑽進了自己儲物法寶裡。
再等這三個凡人換好衣裳出來,竟已過去了一刻鐘。等得二狗是非常不耐。
他見阿慈換了身橙黃小袖長裙,料子是尋常羅布,比起她身邊沈棠那身雲霞織就的月白流光裙,實在寒酸得多。
他並不知道,阿慈是試煉前辦儲元令時,把從萬珍拍場搶來的那些大袖寬擺、覺得礙事的衣裳全當了,重新置辦了這一身。
就這麼一眼瞧下來,他是心裡不耐煩更甚。
江蹊見二狗臉色愈發陰沉,也不知他出於何等考量,竟道了句:“雖說九州勢力齊聚在此,不過江某料定大人物議事不會太急。而我們四人同行終究惹眼,不妨分頭探聽訊息。江某先行往城主府拜會故交,明早卯時我們再在此彙合。”
他廣袖輕拂,赤寰便又將沈棠裹成了蠶蛹,嘴都封得結結實實帶到了他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