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辭雖未回答,可好在他已將一身外泄的駭人力量收回,讓在場的兩個凡人不至於七竅流血而死。
二狗不關心什麼宗主不宗主的,他在低頭見到阿慈嘴角也有血跡的時候,手臂一緊,這就是要乾架的意思。
阿慈掐住了他的手腕,彎著腰的身子緩緩直起,抹了下嘴,朝著二狗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她多少也有點冒火,哪怕知道人家是宗主,知道人家根本不認識她,她卻還是挺直了腰板兒叫罵了句:“當初在秘境裡,你還喊我幫忙救人呢,現在倒好,上來就把人往死裡整;之前對著昭珩聖女的背影哭得哇哇叫的樣子也忘了?我們是來弔唁,順便弄清些疑問的,你就不能客氣點?”
李清辭聞言,原本懸停半空的身影竟直直落在阿慈麵前。
他的麵容比之秘境中所見並無多少變化,隻是眉宇間再無當年那份意氣風發的銳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歲月反覆磋磨後的清苦與倦怠。
阿慈見他這樣,語氣緩和道:“秘境裡重現了一切,我們也參與了一切,可我還是有幾處想問。”
“為什麼九難宗被抹得這麼乾淨?九難宗的那群修士現在在哪?還有那個雲慈聖女,她不是號稱九州最強第一人嗎?那當時無悔城慘案為什麼她不來幫忙?
“還有,火族呢?還在熔淵躲著呢嗎?這些如果不弄清楚,我實在冇辦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發生過。”
最後,她微微吸了口氣,望向李清辭那雙枯井般的眼睛,問出了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話:“晚輩愚鈍,還想知道,這宗門修士窮儘一生所修的,到底是什麼?”
阿慈問得坦誠,問得毫無畏懼,似不明白對方身份尊貴,修為強大,她這個凡人應該恭恭敬敬纔是。
江蹊在側,還在斟酌要不要替她找補幾句,可李清辭竟然就開口回答了她。
他的語氣苦澀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回憶深處裡艱難撈出一樣:“那一戰,在昭珩看來,是一場無意義的屠殺。無論是對火族,還是人族,還是修士。”
李清辭眼底的沉枯,因再次喚出昭珩二字而泛起漣漪,像是平靜深
潭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她特意支開雲慈,是因為雲慈那個時候剛過百歲,還未曾出過天山。在她眼裡,雲慈是個孩子,估摸是想護得雲慈單純一日是一日,明明她那個時候已經瀕死...”
李清辭說到此,自嘲地搖了搖頭:“我不明白,哪怕過去這麼久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讓雲慈來幫她。”
他略有停頓,再度望向已然不再的無悔城:“世人早已忘了。忘了昭珩誕生之際,曾因大妖襲擾天山,未足月便提前降世,他們隻個個嘲笑她是曆代聖女中最弱的一個。可偏偏就是這個最弱的聖女...”
李清辭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塞,竟無法開口,也似無從訴說,話音在此戛然而止。隻有荒野上絕對的死寂,在迴應著他這份遲來了七百年的哽咽。
片刻後,他才緩緩接上,聲音輕如歎息:“偏偏是她,偏偏就是她,選擇了以身殉道。她死時,不過一千八百歲。需知聖女一族...即便毫無修為,亦有五千壽數...”
“昭珩...昭珩,昭珩,是被所謂‘拯救蒼生’的使命,生生被這世人,被這人心磨死的。”
漫長的沉默。
因為這裡,隻有他是真真正正“記得”昭珩的那個人。
李清辭察覺到自己失態,也笑自己的無法釋懷。他斂起所有情緒,語氣也變得平板冷硬:“九難宗之所以銷聲匿跡,是因為在無悔城覆滅當夜,宗內無論男女老幼,皆被雲慈屠戮殆儘。”
“火族亦未能倖免。”
李清辭扯了扯嘴角,笑中意味不明:“因她手段過於暴戾殘忍,此後各宗幾度聯手攻上天山,美其名曰討伐,實則...不過是為奪天山母樹,那自生靈氣的神物。可惜,縱使聯手,依舊在雲慈手中一敗塗地。”
“九州修士何其多,卻敗於一人之手,用‘奇恥大辱’四字都不足以描繪。他們害怕,忌憚,也對雲慈那毀天滅地的力量心生嫉妒,這才抹去當年事,且隨之年月變換和宗門刻意宣揚,聖女這一名號也不再被百姓所敬仰。”
李清辭靜靜看著這三個怔愣的小輩:“飄雪宗既敢將這段過往公之於眾,便料到會有人來我蔭州求證真偽。我既如實告知,你們...”
“便回去吧。”
阿慈聽到了人家要趕她走,可她已經聽傻了,聽到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她萬萬冇想到真相會是如此。合著那傳說中雲慈聖女,與“慈”字毫不相乾,這簡直就是心狠手辣。
此念一出,她腦海裡又劃過昭珩身披魂火、孤身闖入妖陣的一幕,這畫麵又與九難宗臨陣脫逃的場景交織重疊。
她五指無意識地攥了攥二狗的衣袖,神情恍惚,竟又覺得雲慈之舉是人之常情。
阿慈還不想走,張口還想說些什麼。
李清辭見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你最後的問題...我回答不了。那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
他說完這句話後徑直越過三人,走到那片荒野之中背手而立:“你們該走了,若再不走,我怕我會忍不住殺了你們。”
原來李清辭,猜到了這結界就是他們弄冇的。
“等等!”阿慈不死心地急急追問,“那熔淵呢?火族的家到底在哪?!”
可隨著李清辭衣袖揮動,虛空裡隻傳來疲憊又冷漠的一句話。
“熔淵已毀,火族...本生自霞州。”
隨此話音落,阿慈,二狗、江蹊三個人,已站到了飄雪宗一處山腳之下。
第36章 無良四人局
阿慈壓下被傳送的噁心感, 剛站定,就衝著江蹊問道:“李清辭這句話什麼意思?前半句我懂,熔淵肯定是被那個雲慈聖女毀了, 那火族本生自霞州是啥意思?霞州不是一閒宗的地盤嗎?難道是在暗示我們一閒宗也不是啥好東西?”
江蹊慢條斯理地拂去大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連眼風都吝於施捨:“衣冠塚化作飛灰,惹得李清辭雷霆震怒。若非今日遇見的是他, 你我此刻怕是已成了無悔城新的祭品。”
他指尖在手爐紋路上摩挲,嘴角噙著冰渣子般的笑意:“這般精彩絕倫的手筆,不想想如何向我賠罪,倒先質問我緣由?”
他施施然轉身,又道了句:“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夜風捲起江蹊垂在身後的長髮,他走出幾步又頓住, 回眸時眼底滿是嘲弄:“還是快些回執律堂為好。再耽擱下去,怕是我要替二位擔下這‘劈結界,毀遺塚, 逃懲處’的三重罪過了。”
“你他媽的...”阿慈張嘴就罵, 可聲音不大,因為她實在不曉得後麵該接點什麼,才能將這孔雀囂張氣焰滅個乾淨。
她又冇好氣地轉頭去看二狗, 嘴一撅,明明知道他不愛說人話卻依舊帶著三分埋怨、六分不埋怨的彆扭勁兒, 問道:“你就不會幫我罵他嗎你?”
二狗垂眸看她, 肩頭微微抖動, 終是冇忍住, 逸出一陣低低的笑聲,那笑聲裡還帶著點兒無可奈何的縱容。他笑倒不是因了彆的,是她這“撅嘴”樣子, 著實是頭一遭見,新鮮得很。
他一雙丹鳳眼笑得都漾起了勾人的波光,隨即他又取出一隻水壺。這水壺做得格外精巧,壺身雕以繁複花紋,鑲嵌一顆碩大的紫色寶石,他擰開壺口遞到她麵前,道:“喝點、水。”
他又望向江蹊背影:“殺了、他。”
阿慈一邊喜滋滋欣賞手裡的漂亮水壺,一邊擺手:“不至於不至於,能罵得過他那張刻薄嘴就行。”她說著將水壺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怎麼是熱的?還有點香氣?”
二狗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冇接她的話。
阿慈喝完,極為自然地就將水壺塞到了自己的戒指裡。她生怕二狗找她要回去,忙不迭地跟著江蹊背影去了。
然後,三人趕在了亥時初,就又回到了戒律堂裡。
江蹊收起維持堂內幻象的法寶,坐到自己那張矮桌前,還不經意地將桌子挪遠了些,就那麼靜靜抄起了宗規。
阿慈注意到孔雀這點小動作,翻了一個白眼。
她不想抄宗規,隻想趕緊把今夜見聞告訴哭包和石頭,好一起捋捋線索。她自己也在心裡琢磨,祟林暴動、四象宗滅門、無悔城慘案這幾件事到底有冇有關聯,再加上火族本源原在霞州的細節,琢磨了半天也串不起頭緒,索性打算等見到哭包再細聊。
她百無聊賴地坐在蒲團上,仰著腦袋左右搖晃。晃著晃著,眼尾餘光瞥見二狗在閉目養神,腦子裡一個主意就冒了出來:“我教你認字吧?怎麼樣?以後肯定是要接宗門任務去換修煉的東西,你總不能自己名字都不會寫,你說對不對?這樣還怎麼修煉術法,提升修為?”
二狗不置可否。
阿慈嘻嘻笑了一下,蹭到他身邊,自顧自地鋪好紙張,拿起毛筆,沾染墨汁,寫下了自己和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