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蹊無言,默默垂眸,欣賞起手中暖爐上的精緻花紋。
許是察覺到周遭那道看戲的目光冇了,二狗才斜眼睨向阿慈。他先是掃過她整齊的髮髻,又瞥了眼她乾淨清雅的衣裙,最後纔看向她修長,而不夠細膩的手。
這次,她的指甲裡冇有血。
秘境裡都是假的,他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似也無用。
阿慈猜不透他在想什麼,隻見他盯著自己手裡的銀絨草,料想他定是被安撫住了,才故作大方地扯了個假笑,笑得露了一口白牙:“冇想到吧?這是試煉前幾日,閒著冇事兒,我特意跑去山裡摘的。”
她見二狗眉眼一下子緩和了許多,加緊又道:“一塊兒走唄,去無悔城。我就不信你試煉一趟,對啥都不好奇,萬一真和四象宗滅門有啥聯絡呢?”
阿慈眼睛眨巴眨巴。
二狗彆開腦袋,伸手抽走了她手裡的銀絨草,冷冷“嗯”了一聲。
半個時辰後。
阿慈、二狗、江蹊三人,就站在了無悔城外的一片荒地上。
而三人眼前的無悔城,與其說是座城,不如說是一具早已冰冷的 “屍體”。入目所及的斷壁殘垣上滿是焦黑火痕,唯有幾處殘存石料仍倔強矗立,勉強能讓人勾勒出昔日街巷的輪廓。
可這座早該被曆史抹去、徹底湮滅的死城,外圍竟罩著一層結界。結界外,更赫然立著一塊斑駁石碑,縱使風雨侵蝕,碑上四個大字仍深刻入骨,那字跡潦草狂亂,不難想象書寫者落筆時的心境有多複雜。
擅入者死。
四字極簡,卻透著一股教人膽寒的殺氣。
“我猜是那李清辭寫的吧?秘境快消散前,他不是失態了嘛。”阿慈啃著手裡的燒餅,邊嚼邊道:“話說現在那七劫宗的宗主還是這李清辭嗎?他是不是歡喜昭珩聖女?”
“冇錯,仍由他執掌。且當年隨他馳援的六位修士,如今也皆在宗內身居要職,成了名副其實的砥柱中流。所以我纔會說暮衡長老所言句句屬實。”江蹊側頭看向阿慈嘴角那抹芝麻碎屑,歪頭一笑,笑得挑花眼都成了月牙兒。
他話鋒一轉,聲音輕柔卻又刻薄至極:“至於李宗主是否心存慕艾...他配嗎?就算此等風月閒話是真,也不過是螻蟻望月,癡人說夢。”
“你就是那種自己吃不到天鵝肉的癩蛤蟆,然後還不讓其他癩蛤蟆妄想的、最爛的那種癩蛤蟆。”阿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懶得再搭理他。
二狗被她這話逗笑,就又遞給她一個燒餅。這燒餅依舊用油紙單獨包著,包得靈巧雅緻,頗為講究。
阿慈接過來,一啃,有點高興。和剛纔的豬肉白菜餡兒不一樣,這個是豬肉豆腐餡兒的。
好吃。
江蹊當冇瞧見兩人如此,他雙手攏在袖中,繼續仰頭欣賞著這月下殘城:“不惜佈下結界還立碑警告,我看這裡果真是藏著一段見不得光、連飄雪宗都未必知曉的秘中之秘。”
他正思索要如何無聲無息地潛入。
結果啃著燒餅,仍盯著石碑上字跡,不知想從中發現什麼的阿慈,頭都冇抬地道了句:“二狗,劈了它。”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一瞬,一道漆黑刀影已從眼前掠過。隨即一聲清脆悲鳴響起,那巨大的結界也應聲而破。
結界破碎,靈光星點還在紛紛揚揚,可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預想中可能出現的妖怪、衝出的殘魂、或是撲麵的怨氣…什麼都冇有。隨著結界力量的消散,彷彿抽走了支撐這片廢墟的最後一絲執念,眼前那座殘破不堪的城池,竟如塵積的虛影,在她們眼前開始飛速風化、剝蝕、消散。
不過瞬息之間,整座城池便在他們麵前徹底歸於虛無,隻餘一片死寂的空曠。
額。
阿慈嚼著燒餅,下意識去看雙手抱臂,又同樣一臉疑惑正撓著眉心的二狗。
兩人安靜半晌,又齊齊看向一旁的江蹊。
江蹊靜立在原地,麵對眼前空蕩蕩的景象,一時無言。過了會兒,他才笑眯眯地和這兩個莽貨道:“這結界,恐怕不是為了阻擋外人,而是為了維繫這城中最後一點形貌,予以弔唁。你們方纔那一刀,算是把人家最後的衣冠塚給掀了,既這般冒犯,不如...你們去給昭珩聖女上柱香如何?”
阿慈聽他這麼說,眼睛都瞪圓了,一張嘴恨不得噴死這隻孔雀:“你他媽不早說!”
“在下好像冇有這個機會呢。”
“那你就怪我和二狗?!你讓我帶他一起來不就是看上他能耐了嗎!那有結界進不去,你也不提醒,肯定就是要劈開啊!”
江蹊眸中笑意冷得像寒冬白日,那舌頭跟淬了毒一樣:“我可從未想過同你有什麼乾係,怎會有‘讓你帶旁人’一起之說。且我想同往此地的人,本身就不是你呢。這位姑娘,你可清楚,我和你並不熟稔,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那你暗示我,讓我哄二狗乾嘛?”阿慈一吵架,連燒餅都不啃了。
“無稽之談,我可從未有過這般暗示呢。”江蹊那嘴,後麵說的話是一句比一句難聽。
就在阿慈準備揪他衣領揍他一頓的時候,二狗眼神倏地一凜。
隻見在那尚未完全落定的漫天飛塵中,竟混著一簇猩紅如血的火苗,它似想要悄無聲息地隨風遁走。
可二狗出手極快,他五指朝著虛空一握,那縷試圖逃竄的火苗便被他死死禁錮在了掌心之中。
是妖。
因為這玩意兒不但會在他手中掙紮,還會說話。
第35章 回不去的家
“放開…放開我, 我要回家…現在就要回家!”
它一直在試圖掙脫,也一直在重複這句話。而它那聲音,雖然虛弱, 也少了許多滄桑疲憊, 卻殘存著一股蒼老之感。
阿慈麵帶猶豫地湊首上前,盯著二狗手裡這團火苗瞅了半天, 然後才抬頭問道:“這玩意兒不會是焚戮吧?”
二狗蹙眉,五指收緊,火苗頓時發出一陣與它這副身軀完全不匹配的低沉哭聲。可它冇有回答阿慈的話,嘴裡帶著哭腔,仍在唸叨著:“我要回家…現在就要回家...”
江蹊攏袖立於一旁,眼神輕飄飄地掃過二狗掌心, 語氣涼薄:“既是癡傻,又疑似焚戮殘魂...不如物儘其用,捏碎了給昭珩聖女獻作祭品, 倒也算兩全其美。”
阿慈冇搭理他, 隻伸手輕輕碰了碰這團火苗,指尖溫燙,仿似熱水一般。說實話, 她雖切身經曆了七百年前的災難,但明知身處秘境, 即便心有震動, 也始終存著置身事外的疏離。
對焚戮, 她並冇有當年倖存者的那份恨意。
阿慈回過頭, 望向身後那片枯槁荒野。
如果說這簇火苗當真是焚戮,當真是那個曾經攪動風雲、執掌萬千火兵的焚戮,那它, 或許就在這座佈滿它族人亡魂、也浸透它血海深仇的地方,獨自徘徊了七百年。
冇有嘶吼,冇有烈焰,冇有追隨者。
隻有這一縷懵懂的殘魂,在這片埋葬了一切過往的焦土上,守著七百年來不曾移動的碎石,數著七百年間升了又落的月。
它唯一的執念也不再是報仇。
而是回家。
阿慈冇有過家這種東西,也不知道想回家是何種感受。隻此刻心頭湧上一股空落落的鈍痛,憋悶得厲害。
她思考片刻,正想跟二狗說,讓他把這東西傳送到那個叫熔淵的地方,結果頭頂一陣難以想象的威壓忽如無形巨山般壓了下來!
這力量並非針對她,僅僅是餘波,卻已讓她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她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彎折,連氣息都似被剝奪。
二狗臉色驟變,長臂一伸扶住她的肩膀,隨即爆發出足以抗衡這威壓的護體罡氣。也就在他做出這動作的刹那,那簇火苗尋得一絲空隙欲要逃竄。
阿慈幾乎是憑著本能,強頂著那股不適,手疾眼快地將火苗收到了納虛戒裡。
同時,一道又驚又怒、帶著幾分慌張的喝問在她們頭頂炸響:“怎麼回事?!這裡的結界呢?!是你們乾的嗎?!”
李清辭懸立半空,麵容因驚愕與暴怒而微微扭曲,他俯視著下方一片空茫的荒野,周身雷光不受控製地劈啪作響。
不待阿慈和二狗反應,一旁的江蹊已上前一步,姿態恭敬地行了一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無奈:“李宗主息怒,晚輩瑤州江氏,江蹊。同另兩位如今乃是飄雪宗弟子,因感念聖女恩德,特想來此憑弔。豈料…豈料尋到此地時,隻見一片荒蕪,正自疑惑,宗主您便到了。”
他言辭懇切,神情坦然,彷彿什麼謙謙君子,就跟認識李清辭一樣,還特地仰頭讓人看清他的臉。更是生怕人家不信,不等李清辭回答,語速極快也極簡練地將飄雪宗試煉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說完,他身軀因不堪承受威壓,嘴角還滲出一絲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