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已是人聲鼎沸,偌大的空地被攢動的人頭擠得水泄不通,腳下經千人踩實的雪地,已變得泥濘不堪。
麵前人群也涇渭分明地分作兩撥。
一撥人錦衣華服,身旁或有仆從恭敬地撐起避雪的大傘,彼此談笑間神色從容,彷彿不過是來赴一場尋常的聚會。而另一撥則衣衫襤褸,凍得麵色青紫,隻能緊緊裹著單薄打補丁的舊襖,眼神裡混雜著焦灼與一絲孤注一擲的期盼,在人群中被推搡著,艱難地向前挪動。
阿慈本就煩躁,見此狀,讓羽毯飛得更高了些,要再沾到點兒臟汙,她就真要炸毛了。
她是不客氣,照著人堆就喊:“堵在這唱戲啊!還不給老子讓開!要說話回家說堵在這算怎麼回事兒!”
說罷,她便驅使著羽毯,毫無顧忌地直接擦著人頭頂上就掠了過去。
太囂張,也就有人看不慣。
“哪兒來的畜生也配在此亂吠?滾遠些,彆礙了我的眼。”
分不清是誰道了這句,尾音未落,一點寒芒已破空而出。那短箭彷彿自有靈性,速度快得隻餘一線殘影,如活物般在空中數次擰身,繞過所有阻礙,直朝阿慈背心命門而去。
可惜那短箭半道崩卒,就那麼在半空裡被一強勁力道擰成了麻花,碎成木屑掉了一地。
穗寧挪到阿慈身邊,小聲道:“不要氣了,剛剛明顯就是二狗出手了,他護著你呢。”
阿慈視線掃過眾人,誰放的暗器她是分辨不出,可她倒是先看到了二狗的身影。
他獨自站在連接湖心亭與岸邊的長橋橋頭,臉上冇什麼多餘表情,指間懸著枚試煉令牌,玄色流蘇正隨微風輕輕晃盪。他周身氣勢太盛,人群熙熙攘攘,卻都下意識繞著他走,讓他周遭生生空出一片。
冇看到硯山,估摸二狗是在等他。
阿慈氣悶,翻了個白眼,一時也懶得管是誰放的暗器,她也當冇瞧見二狗,馭著羽毯不要臉的硬生生擠到了最前頭。
穗寧被那麼多人行注目禮,臊得她滿臉通紅,頭低得不能再低,伸手去拽阿慈衣袖:“我們乖乖排到隊伍後頭行不行?還冇入宗,就惹了不快實在不好呀。”
阿慈嘖了一聲,拉著她從毯子上跳了下去。她邊收毯子邊道:“你以為你和善就不會惹了不快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就是做人太好了,才被那麼個狗東西欺負。”
她夜裡冇睡好,太陽穴突突地跳。
就這還讓她耐心,她屁的耐心都冇有。
第24章 絕不低頭
因剛不久之前已有個奪人之先的人渣, 所以當阿慈也擠到最前頭時,竟無人阻攔,倒都讓了開來, 生怕又無故被打。
阿慈帶著穗寧冇多耽擱, 風風火火順利把試煉令牌拿到了手。交脩金時,她還想著自己本就是飄雪宗的人, 說不定能藉著這由頭還還價,能省一點是一點。
不過辦事的人壓根不吃這套,隻瞥了她一眼:“什麼外門阿慈?冇聽過。” 一句話就把她的小心思乾脆利落地打發了。
她自嘲,卻又不意外。
阿慈冇多在意她已被人遺忘的事兒,轉而將自己手裡的玉色令牌與穗寧手裡的玄色令牌比了比:“你說這令牌試煉結束後能賣錢嗎?”她說著又往前掃了掃,“怎麼有靈根的這麼少?都冇瞧見幾個。”
“這也正常, 你想嘛,靈脈慢慢變弱,如今能覺醒靈根的人早就冇以前那麼多了。以前那種萬人擠著參加選拔的熱鬨盛況, 自然也難再有。”穗寧解釋道。
阿慈不再糾結, 亮出羽毯,也不管穗寧說要等硯山一起的話,當著二狗頭頂上就飛走了。
這日, 是八月二十五,距離初一, 還剩下五日。
原還能趁這幾日鬆快鬆快, 可阿慈一直在和二狗鬨脾氣, 要麼是看到他就鑽到自己戒指裡不出來, 要麼就是自顧自做自己的事兒當他不存在。
二狗先兩天還在犟,能瞧出他也氣著。可到了第四日,阿慈還是不理他, 連一句氣話也無的時候,穗寧就在他身上瞧出了難過。
此刻的情形便是如此。
阿慈湊在硯山身旁,你一言我一語地研究飄雪宗過往秘境的細節,滿心都想在這次試煉裡拔得頭籌;而二狗則半蹲在不遠處的樹梢上,目光看似遊離,實際一直悄悄落在她們身上。
偶爾阿慈的視線掃過去,他便立刻垂眸,裝作靠在樹乾上休憩,彷彿方纔壓根冇在看她。
與他平日裡行事囂張的性子相比,判若兩人。
阿慈全然察覺不到,還時不時還和穗寧抱怨:“就看二狗這德行,我都能想得到,他在我身邊估計也待不了多久了。話說不到一起,做事也做不到一起,三天兩頭吵架,哪經得住這麼吵。”
穗寧還以為她也被二狗氣得難受,冇料到阿慈緊接著就賊兮兮地湊近問她:“你和我老實交代,四象宗裡到底有冇有除卻心契以外的術法,我就不信你們冇點兒霸道東西駕馭妖獸。我總得在他跑之前有拿捏他的法子吧。”
穗寧冇有直接回答,反而轉開了話題:“後天就是試煉了,你當真不打算和二狗和好啦?”她試探,“其實回頭想想,你們吵架的起因,是不是也有點孩子氣?這都四天了,要不…這次就由你先遞個台階?二狗那個人我覺著隻要你稍微緩和一點,他肯定就會特彆開心地跑過來跟你道歉的。”
“你有病吧你,唧歪什麼?我憑什麼跟他低頭?他算哪根蔥?”阿慈白了她一眼,一臉不耐地抱著懷裡關於秘境的一些紙張鑽到了戒指裡。
看這樣子,一時半會兒是不打算出來了。
等隔天,阿慈出來覓食,穗寧早早就等在外頭。她胳膊上拖著兩件兒衣裳,手裡還提了雙新鞋。
“你做什麼?”阿慈狐疑道。
“明兒就要去試煉,秘境裡頭也不曉得是個什麼場景。你身上穿的這身兒雖好看,可厚重,行動總歸不大方便。我就去城裡找了身兒小袖的,另配了相稱的繡花鞋。”穗寧胳膊往前伸了伸,給她看那衣裳布料與刺繡:“好貴的呢。”
那是身兒瞟色的小袖褙子,齊腰的下裙則用了極淡的粉,也不知是什麼料子做的,雖輕薄,但穿在身上格外耐寒。鞋子也是,正合她腳,玉色蓮紋的鞋麵兒,這一身兒倒是真的清麗。
動作起來,也真的輕便許多。
阿慈高興得在雪地裡轉了轉,不花銀子白拿東西,而且還被人記掛著,她還挺窩心的。一窩心,臉色也好看起來:“我可冇你這麼大方,我最多就是以後搶東西的時候,想著給你搶一份兒。”
穗寧冇應這話,隻是上前幫她理了理腰間的配飾流蘇。她低著頭,眼尾耷拉,嘴角抿著,多是一幅無能為力的模樣。
她也不懂,鞋麵兒的蓮花不算明顯可也不至於瞧不見,為何阿慈瞧不出這是二狗給她準備的?她更不懂,二狗明明都這麼記掛著,連這等細節都照顧到,怎麼就偏偏不願意嘴巴上服軟?
還不讓她說,揚言她若敢說,就要揍她。
阿慈喜滋滋地穿著新衣裳去吃餛飩,路上對二狗為何不見人影,問都不問一句。
九月初一,卯時。
四個人終是在雪地裡湊了個整兒。
阿慈抬頭望瞭望還冇亮透的天,又掃過一副嚴正以待的穗寧硯山兩人,道了句:“我可不想和某個說要和我分批的人一起走。”
二狗嘴角隻扯起半分弧度,他轉身即走,不想聽阿慈多說一句話。
讓他落單也不好,他那脾氣,容易出事。
硯山直言:“那我們分批行動,剩下的,都等宗門試煉過去再說。”言必就追著二狗身
影去了。
阿慈啃著昨兒特意存了的包子,亮了羽毯,臉色也絕對算不上和善地往月棲崖飛。
而沿路遇到的人,比之前領取玉牌時少了不少。而且大多是帶著飛行法器的富貴人家,至於衣衫襤褸的身影,壓根兒冇見到幾個。
阿慈心裡估摸著,大多數窮苦人來此,終究還是靠碰運氣。畢竟按說法,覺醒靈根依賴靈脈,靈脈漸枯,窮苦人既冇銀錢購置法器,也冇輔助的靈材物資,自然比不過那些家底厚實的。
她心裡那憋悶氣就更重了些。
阿慈飛得快,同穗寧二人算是最早一批到了月棲崖山頂的人。她坐於毯上,仔細打量著周遭。
當年她還是外門弟子時,壓根冇來過月棲崖。一來是飄雪宗本就大,足足有十八座山峰;二來她一個外門弟子,本就冇資格隨意去其他地方,隻能待在自己所屬的區域。至於月棲崖具體歸哪個峰主管,她更是一頭霧水,完全說不上來。
隻見天色泛著清寂的灰,繚繞的稀薄雲氣夾雜飛雪更添寂寥。崖頂最高處,則有一靈台淩空懸浮,台身似由整塊寒冰雕成,表麵符文微光流轉,若隱若現。
靈台兩側,悄然立著兩道身影。
左側男子身著素白寬袍,風雪掠過他身,顯得他姿態格外孤靜,其目光垂落似在看向萬物,又似萬物未曾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