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慈眼風掃過虛空,信手便是一刀斬落。
還囚魂山。
劈了那破爛地方,看你還有冇有門能讓人登!
她胸中戾氣翻騰,殺意難消。裁淵刀感出其主心境,也在她手中發出不滿嗡鳴,似對恒蓮又次遁走,極度不爽。
現在追上去嗎?
以那廝油滑若鬼的性子,這會兒必然已遁入某個麻煩的界隙或布好了噁心人的後手。
未曾封印他前,她就不知吃了多少類似的虧。
今兒再耗下去,保不準那王八蛋又哪天突然冒頭,說她怎麼上了那麼多當,還能被騙,又罵她蠢。
不值當。
殺那狗兒子頗為費勁,日後再處置他也不遲。
眼下還要更要緊的事。
雲慈收刀轉身,平複氣息,正欲往碧海城去。
雲層下卻傳來斷續哀求。
她眉眼顯出不耐,以及正事被打斷的薄戾。
身形卻已折返,自上空垂落。
這也就讓穗寧三人,得見傳說中雲慈聖女的真容。
隻一眼,她們便知,無人會將眼前女子與阿慈錯認。
較之囂張跋扈,市井跳脫的阿慈,眼前懸立半空的白衣女子,氣度絕非凡塵可有。那是久居天闕,俯視萬物的疏冷,是彈指間定奪生死的淡漠。
其眉目如淬霜雪,墨發未綰,似潑墨傾瀉,披帛如流雲曳空。尤其那一雙眸子,睥睨塵寰,寂然垂視時,又宛如寒淵,不起波瀾,卻教人自魂魄深處滲出凜意。
三人一瞧,以舊情攀附的念頭霎時湮滅。
穗寧屈膝跪地,連磕了三個響頭:“蠻州遭一閒宗及各派圍攻多年,部族流離,蒼溪故地已成人間煉獄…還求..求聖女施以援手..”
硯山也跪了下來,他姿態卑微,言語間更是灼灼急迫:“將阿慈姑娘引入陣中,我等確有私心。其一,知曉她乃聖女魂魄暫時所居肉身,需藉此恢複本源;其二,二狗執念深重,十數年間造下諸多殺孽,恐其永陷迷障;其三,阿慈姑娘凡軀病弱,已不堪磋磨。此番算計,實屬無奈。聖女若降罪,硯山願一力承擔,唯求聖女…救救蠻州。”
很吵。
很煩。
諸如此類求告,她早年間已聽得雙耳生繭。
可憑什麼。
憑何要救?
雲慈開口,其聲也不若阿慈嬌俏,要更為冷澈。
“蠻州死活,與我何乾?”
她眼尾輕挑,嗤笑道:“倒是你二人,膽子不小,竟敢擅自替我籌謀。彆以為憑幾句說辭,便可引我入陣。我是雲慈也好,阿慈也罷,從無一人,有資格替我做主。”
語罷,隔空便是兩記掌風拂過。
不重,卻扇滅了妄想。
她神色疏淡如薄霧。
“自己珍視的東西,便自己守住。”
“若守不住..”
“那便是你們的命。”
一旁溫苓似忍耐許久,還想說些什麼。
雲慈卻無閒心聽無關之人多言。
心念微轉,人已現於碧海城中。
一聲“阿葵”
喚出。
深海中便傳來陣陣悶吼,似悲鳴,似牛嗥,厚重如滄溟巨鼓。緊接著,海麵破開,那統禦四海的犼麵玄牛竟真應聲浮起,身軀在波光中迅速收縮,化作尋常水牛大小。
它低垂著頭,哭哭啼啼地嗚咽。
其後海麵更隨出一群鮫人,珠淚漣漣,有的為初生即遭屠戮的幼鮫哀泣,有的為外海無數生靈悲鳴。
雲慈卻未先理會那些鮫人。她一步掠至阿葵身側,視線在它身上那些扭曲突兀的異樣臉孔上逡巡。
越看,臉色便越寒。
“你皮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人麵,是誰給你貼上去的?”
她聲音裡壓著山雨欲來的怒意。
“哪個不想活的,連你都敢動?”
阿葵低下生著彎角的腦袋,往雲慈身邊輕輕挨蹭,情狀慘慼狼狽,淒惶可憐。
它甕聲哀訴。
“君離去五百餘載,吾度日如年,苦不堪言,碧海城亦是滿目瘡痍。這些臉孔,皆因一個戴麵具的歹人所致。對方當時言語蠱惑,吾便著了道…所幸未曾泄露天山所在。”
“碧海城亦是如此,六韜宗暗通八衍宗,明裡欺壓,暗裡構陷,日日侵擾,還聯手擄走城中一千八百四十四條鮫人,致使吾族離散,一閒宗為奪君之兵器,不惜代價將吾重傷,城境凋敝...”
阿葵越說越委屈,碩大牛眼,蓄滿淚水,撲簌簌滾落,打濕了腮邊茸毛。
“吾為君殫精竭慮,然君墮入凡塵,卻將吾視為仇讎,兵戈相向…吾心,實痛如刀割。”
雲慈聽得眼角直跳,耳根發熱,未等它說完便伸手捂了它的嘴:“這些醃臢麵孔,我這就替你除了。隨後就去找這幾家算賬,把丟的場子給你找回來。”
鮫人們齊聲歡嘯。
流光溢彩的魚尾破開碧波。
在湛青天海之間劃出道道銀弧。
古鮫謠隨浪湧而起,悠遠如太虛遺韻。
曾被洗劫一空的碧海城沙灘上,隨著吟唱,再次浮現出鮫人往昔在陸上聚居,由珊瑚與水玉砌成的瑩潤屋舍輪廓。
雲慈則在此灘上,為阿葵還有一些鮫人療傷。
待治癒靈光漸次熄滅。
雲慈忽而開口,言語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混墟界入口,還在老地方?”
阿葵抬起濕潤的眼睛,應了聲是。
它反問:“君為何問起此處?”
“待碧海城與我身上的賬清完。”雲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去折一枝花:“就去一趟。”
“君去那種地方是要…?”
“拔東西。”
雲慈撂下三個字。
直起身時,袖袍翻卷,像斬斷什麼般利落。
“有根多餘的情絲,礙事。”
第106章 硃砂映雪(二)
阿葵哞哞兩聲, 倒冇敢多言。
當年主君盛怒之下將恒蓮封印。
誰知後續生出諸多變故。
燃魂燈意外被奪,主君魂魄無依,它纔不得不尋來一具人造肉身暫且安置。
後來祟林暴動, 局勢危急, 它將阿慈拋入囚魂山,實是無奈之舉。
它想得明白。
恒蓮既已化形, 必不甘困於山底,遲早釀成大禍。而依那魔頭性子,見了這具帶煞肉身,定會痛下殺手,並將其中煞氣收回己用。
如此,魂體純淨, 再無後患。
往後無論是重鍛身軀,還是籌謀解除封印。
都可從容佈局。
誰成想,這兩人竟攪合到了一處。
反正, 它是頭牛。
它是不懂一個凡人姑娘怎麼會和隻狼生出無邊風月。
雲慈似感應到阿葵念頭, 才走出幾步,忽地回首,狠狠剜了它一眼。
阿葵立即側過頭顱, 身軀化為三丈高低,乖順地將腦袋湊近雲慈腳邊, 悶聲催促:“吾心裡難受…君快些替吾尋回子民罷。”
這便教她冇了發火的由頭。
而雲慈聖女重臨世間的訊息, 如驚雷過野, 不過兩個時辰便傳遍諸宗。雖未至人人自危, 但那幾家曾牽連其中的宗門,已是惶然如利劍懸顱。
其中最滑頭的莫過於六韜宗。甫一聞訊,竟毫不遲疑, 以宗主為首,全宗上下斂息卷物,匆忙遁入秘境深處。
隻留下空山寂寂,門庭蕭然。
雲慈抵達時,便見人去樓空。
連一點兒活人氣兒都無。
她立於宗壇中央,無言以對得很。
半晌,忽就笑了。
其手腕微翻,裁淵刀凝現。下一瞬,刃光便如怒虹斬世,將六韜宗連綿數百裡的地界一斬抹平。刀光落處,殿宇傾頹,山巒崩摧,道韻斷絕,巍巍大派所居之地,就此化為一片廢墟。
她猶未解氣,反手引動地火,將殘垣斷瓦燒成焦土。
這六韜宗,最好是能躲一輩子。
否則,隻要這幫龜孫敢露頭,她就不會放過他們。
雲慈拂衣踏上阿葵背脊,她道:“去八衍宗。”
此時,一閒、五嶽、三苦等宗早已聞風閉戶。唯獨八衍宗上下心存僥倖,自忖與那凡女阿慈從無交集,不光冇交集,連這十幾年,也冇做甚逼迫她那情人的事兒。
即便聖女要為碧海城出頭,那些擄掠鮫人,強占海域的臟活兒,可全是六韜宗所為。
與他八衍宗何乾?
所謂鮫人,他們寶都可一條都冇有。
若真追究,大不了將鮫人買賣單據都給她就是。
那這位高高在上的聖女,總不至於無故降罪。
是以,玄微真人一點不慌,老神在在地坐於雲中高閣,慢品清茗。哪怕見了犼麵玄牛踏雲而來,哪怕望見那道白衣負手的身影。
他也隻當是客至。
在他看來,這位聖女雖強得空前絕後,卻並非不可應對。隻要不觸其逆鱗,恭敬逢迎,總能周全。
該說是商賈天性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