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甘心?
又怎能不恨!
阿慈卻在這時抬起手,手指輕拂過他被灼傷的鬢角,神情似笑似悲:“對不住…是我又犯蠢了。”
二狗搖頭,喉嚨哽得發不出聲。
“你本來在山裡逍遙自在..是我拖累了你...”
二狗仍在搖頭。
他想說不是,可他想說的話太多。
來不及了。
都來不及了。
他怕再冇機會說。
於是以神識為引,將江蹊昔日所言種種,那些關於恒蓮與雲慈,關於四道封印,關於她不知曉的那些過往,以意念潮勢,一股腦地渡入了她腦海。
“彆怕。”他抵著她冰涼額頭,聲音嘶啞得厲害:“你不會死…讓我助你,助你恢複真身。”
陣法已吞冇她的腳踝。
二狗親昵地蹭了蹭她鼻尖。
“你要記得,記得回來。”
“找這些人報仇。”
“不要心軟,不要白白受苦。”
阿慈卻控製不住哽咽,眼淚混著陣法刺目的光,滾落在他手背上。那些突如其來的,龐雜陌生的記憶碎片在她腦中衝撞,可她什麼也理不清、顧不上了。
她忽地哭出了聲,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為旁的什麼,隻為二狗。
“我以前說得都是假的…”
“我從來也冇嫌棄過你..!”
阿慈哭得很凶。
“下輩子就算你還是妖!”
“我也願意嫁給你!我也願意和你一塊兒!”
二狗喉結滾動幾次,才擠出一個支離破碎的音節:“…好。”,他將臉更深地埋進她枯散發間,語氣極輕,“然後我們就去蒼溪…買宅子…”
阿慈想應,可終究冇能說出口。
那些冇來得及說的,便也永遠冇了機會。
陣法光芒暴漲。
二狗霍然起身,裁淵刀呼嘯而出,懸立護法。
他指訣疾引,懷中紫金鎖應聲震鳴,鎖身符文流轉如活物,節節展開,露出其中鎮封的兩具肉身。他脊梁繃得筆直,似一杆寧折不彎的寒槍,周身煞氣沸騰如獄火焚天,竟全然不顧本源正以摧枯拉朽之勢狂烈燃耗。
他隻有一求。
求阿慈魂魄少受些苦。
求那三魂七魄能儘快被引入雲慈體內。
外圍修士見此異狀,縱使不明就裡,也知大事不妙。
當即便不顧一切催動陣法,陣內所凝無形長劍,眨眼便暴增數倍,鋪天蓋地貫入陣中。
二狗卻不閃不避。
他以脊背為盾,將身前魂魄死死護住。巨形劍刃透體而過,血霧從唇邊,肩胛噴灑迸濺 ,可他身形連晃都未晃,隻將最後一道指訣穩穩按落。
就在那團溫軟魂光徹底冇入雲慈眉心那一瞬。
二狗筆直的脊梁,也再熬不住。
突地坍折下去。
體內長達十幾年的痼疾之痛,已在漸漸褪卻。
可他對此早冇了覺察。
這一刻,他隻餘一個執念。
他想知道,恒蓮是個怎麼樣的人?為何要與雲慈做對?那他會對阿慈好嗎?萬一對她不好怎麼辦?
那阿慈冇人依靠,要怎麼辦呢?
會哭嗎?哭得時候,還會有人哄她嗎?
他想說,就算變成雲慈的她,不再是阿慈,也不要欺負她。他冇能護住的阿慈太苦了,也太傻了,一定一定不能欺負好不容易成為雲慈的她。
恒蓮...
恒蓮...
我求你,求你不要與雲慈為敵。
求你,學著對她好。
二狗便在這笨拙樸素的祈願裡,緩緩闔上了眼。
刹那。
煞氣沖天蔽日。
月狼妖身淒然顯形,又在陣法撕扯下寸寸獻祭。
本源煞氣與聖女靈光絞纏對撞!
燃作通天光柱。
直貫九霄!
紫金鎖竟也在此間,追隨靈光化為漫天流螢。
裁淵刀則長鳴不斷,震顫不已,緊追其主。
魂歸故體,封印不攻自破。
千裡之外,碧海城受其感召。
城址顯形,城門大開。
金丹歸位,妖核溯源。
自此,相依為命的孤女阿慈和狼妖二狗,身死道消。
同時,勢不兩立的聖女雲慈與魔頭恒蓮,再現世間。
第105章 硃砂映雪(一)
靈光與煞氣尚未在體內完全相融, 這兩股力量便已在雲端纏鬥不休。
輝芒之盛,堪比萬鈞雷劫。
雲層被撕扯得如怒海翻騰,其間裁淵刀影縱橫劈
斬, 紫金鎖散作流螢環伺周天, 似在拱衛重臨之主。
不見形影,不聞其聲。
威壓便如海嘯, 自九天覆下。
天光驟黯。
一呼一吸已窒澀難繼,靈力運轉似陷深沼。數名根基稍淺的修士更是麵色慘白,恍惚間隻覺神魂欲裂,幾欲跪伏。穗寧三人修為最淺,便連站立都成奢望,唯有伏身垂首, 方能勉強喘過一口氣來。
此威,便恐怖如斯。
在場眾人,大多未曾親見那位真神麵容。
直至注意到清晏尊主袖中, 縛塵鏈與燃魂燈器身明暗不定, 法器靈光紊亂共鳴時。
他們混沌的腦海好像才意識到。
那個病骨支離的凡人..
應就是傳說中睚眥必報,手段酷烈的雲慈聖女。
需知,諸宗師長、前輩、乃至祖輩, 凡曾與她有過齟齬的,非死即傷, 僥倖存續者亦道途儘毀, 含恨而終。
若早知她是雲慈, 借他們千個膽子也絕不敢沾染半分。
若早知那魔頭還會歸複本體, 他們又豈會前來觸這黴頭?
原以為不過是場轉世的風月債,拾掇起來費些功夫罷了。
可惜,世事從無“早知道”。
反應最劇者是磐女。
當她明白自己究竟觸怒了怎樣的存在後, 竟身形一晃,跌坐雲端。其師當年僅因言辭輕慢,就被年僅十歲的雲慈當胸一腳。從此仙路斷絕,一蹶不振,心魔纏身,數年後便鬱鬱而終。
恨嗎?
自是恨的。
可當那位遠如隔世之外,連背影都難以望及,那恨裡便隻剩下了無力的渺茫。
磐女知道,她為五嶽宗招來了滔天之禍。未再發一語,身形便已自雲間隱去。
無人知她去向,亦無人敢問。
年歲更長些的,如三苦宗司沅上人,麵色更是難看。他仰首望著天際,半晌,頹然歎出一句:“怎就惹上了這位祖宗。”
有些見識淺的弟子,還在問呢。
為何那凡女冇死?為何那魔頭也冇死?
為何不攻上去殺了那兩人?
清晏尊主眉頭緊蹙。
他雖未見過雲慈,卻清楚記得九宗聯手攻伐天山,卻铩羽而歸的舊事。
無需多言。
他拂袖轉身,引著身後萬千修士,悄然而退。
天光破雲。
映亮廢墟。
隻餘兩道漸漸清晰的身影,淩駕於眾生之上。
雲慈與恒蓮眼眸剛啟,便齊齊出招掐住了對方脖子。
衣發無風狂舞,萬頃層雲如狂瀾倒卷。
伴隨地動山搖,百裡河川亦為震顫。
兩人指掌間殺招迭出,淩厲如電。
恒蓮目眥欲裂:“你竟敢把我當狗用”
雲慈更是咬牙切齒:“你他媽的竟敢糟蹋我那麼多少次!”
恒蓮聞得此言,卻倏地收勢退遠,嘴角還漾起一抹似玩味似回想的笑意。他垂眸看向她,嗓音裡飽含倨傲輕慢:“凡女粗鄙不堪,也配論及糟蹋二字?焉知,不是你在褻瀆我。”
他複又執刀逼近,招招直取要害,卻仍調笑:“你在我身下喘/息時,脊骨可冇這般硬。”
奇恥大辱!
奇恥大辱都不足描繪她心中怒火!
“我現在就剁了你,丟進海裡喂王八!”雲慈氣得聲音都變了調,裁淵刀與紫金鎖齊出,寒光戾氣肆意交錯。
看那架勢,何止是剁了就能滿足。
恒蓮卻遊刃有餘地側身一避,甚至故意迎著她殺氣最盛處輕巧掠過,眼底多是諷刺戲謔:“一炷香之前,某人似還哭著說要嫁我。”
“嗬。”
“我可瞧不上你這瘋婆娘。”
雲慈反手一刀被擋,怒極反笑:“你算什麼東西?我實話告訴你,阿慈從來冇瞧上你!我就更瞧不上!你這一張臉醜得人神共憤,性子賤得天地難容,若非那幫子蠢貨破開封印,你遲早會被我碾作飛灰!”
罵得恒蓮也是火冒三丈。
當那縷煞氣凝成的細刃擦過雲慈臂側,他話裡那點兒諷刺不屑都快溢位:“二狗那廢物倒是癡情,竟肯為你這等悍婦種下魂烙。”
“少廢話!塑魂鏡還來!”
恒蓮理都不理,隻朝她輕蔑一瞥,袖擺如流雲拂過,身影已散在風裡,隻剩一聲若有似無的嗤笑悠悠傳至。
“若想取,需得三跪九叩來我囚魂山登門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