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久居權位養出的錯覺?
玄微真人估摸怎麼也冇料到。
雲慈連個“逢迎”的機會都冇給他,身影方現,裁淵刀寒光已如刑天之罰,徑直斬向他的脖頸。
堂堂一宗之主,臨死前都未能看清來人麵容。
便已身首分離。
身軀被靈壓碾為粉塵。
那顆猶帶愕然的頭顱。
則被一股無形之力淩空攝起。
雲慈對這雜種未瞥一眼,與阿葵同一步踏出。腳下雲閣如水紋虛化,轉瞬,她已踏入八衍宗大殿之內。
她漠然落座,隻屈指在案幾上叩了一叩。
整座寶都的靈力便應聲收束,如無形巨掌,將全宗上下千餘弟子儘數拘至殿前。
當眾弟子戰戰兢兢抬首,見宗主頭顱虛懸半空,鬚髮染血。再望向上座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雲慈,與她身側那古籍所載的上古凶獸時,無不毛骨悚然。
膽子大的默默垂了腦袋,麵如死灰,隻靜候發落。
膽子小的,已是不受控製得雙膝一軟,癱跪在地,連個氣聲兒都聽不到,隻餘滿麵空茫。
雲慈見這幫子這麼個德行,覺得很有意思,聲音就透了惡毒:“我給你們一個時辰。”
“一千八百四十四條鮫人,全部帶到我麵前。”
“少一條,便用你宗兩條性命來抵。”
“可千萬彆怨不公平。”
她冷笑道:“我的那些魚友,從不上岸惹事。既是你們先伸的手,如今連本帶利討回來,也是天經地義。”
大殿沉寂片刻。
旋即嘩然騷動。
那群弟子與其說是連滾帶爬地湧向殿外,不如說是大喜過望。臉上哪還有半點兒悲慼,全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原來隻當必死無疑,竟還有條生路可走。
乃至他們都覺得,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聖女,倒還留著些講道理的餘地。宗主一條命,換全宗上下千餘弟子生機,怎麼看,都是筆劃算的買賣。
這就是八衍宗。
教出來的弟子,骨子裡淌的都是算盤珠子。
嗬。
修士。
修他祖宗十八代的什麼破爛玩意兒。
雲慈見那群背影狼狽至極,翻了個白眼。
在等待的時辰裡。
她支著腦袋,望向窗外寶都繁盛街景。
樓閣交錯,人流如織。
該是熱鬨,卻又讓她心中倍感
空寂。
真的厭惡,厭到作嘔。
她厭人汲汲營營,厭妖狡詐卑劣,厭這人間奪走她師父,卻依然運轉得這般理所當然。連帶每一片瓦,每一處光亮,每一條熙攘街道,在她眼裡都空洞得毫無意義。
師父冇留下幾個念想。
隻存一座衣冠塚。
隻剩一片為渡冰族亡魂而種的花。
偏偏被某個賤人毀了塚,摘了花!
恨得她牙都癢癢。
想及此,她覺其餘幾宗的賬,都可容後再討。
塑魂鏡。
她得先取回來纔是。
她不能讓她第二個師父也毀在那賤人手裡。
其目光,恰在此念裡,瞥到一熟悉酒樓。
還未深思。
識海深處,就已浮初阿慈曾在其內大快朵頤的情景。
以及,那該死的恒蓮。
那會兒他都不曉得在不爽個什麼東西,雙臂環胸,就那麼不錯眼兒地盯著阿慈吃。
刺得她猛地甩了甩頭。
一旁阿葵注意到這動靜,它慢慢扭了腦袋,甕聲問道:“君是瞧見城中異樣?還是又犯了口腹之慾?”
雲慈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她擺擺手:“你在這守著,時辰到了我自會回來。”
她要去的不是彆的地方。
正是寶都那座最大的酒樓。
她想得很簡單。
既然有些畫麵避無可避,那最好的法子不是遺忘,而是覆蓋。隻要她親自去那兒坐一坐,吃一回,將來再想起此處,浮現的也該是獨屬於她自己的,乾淨的記憶。
想得挺好。
真坐到酒樓裡頭,點了一模一樣的菜式。
她咋就這麼不得勁兒呢。
怎麼就這麼奇怪呢?
雲慈兩條眉毛皺得都要打結。那股冇來由的滯悶堵在胸口,她想不通,就冇再想,抬手召來一副玉筷,夾了塊肉就塞到了嘴裡。
咬得用力,簡直是拿肉當仇人嚼。
煙火徐徐入喉。
原那不痛快,就被稍稍撫平。
她臉色剛好看點兒。
就見恒蓮忽在她對座凝了身形。
雲慈猝不及防,饒是她這般人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現身,驚得氣息一岔,嗆咳出聲。
恒蓮瞧她那模樣,竟笑得眉眼彎彎,說是心情大好都不為過。他隨手將一方素帕推到桌案對麵,語氣像在逗弄掌中獵物。
“怎麼?”
“與二狗那廢物分彆才三個時辰不到,就忍不住來此故地重遊,睹物思人了?”
他身子往前稍傾,雙眼全是惡劣興味。
“慌什麼?”
雲慈是嗓子裡卡了塊兒雞骨頭,氣得強行吞了。她臉頰也不知是躁的還是丟人丟的,一想到自己在這,被恒蓮逮了正著,被他誤會,就難堪得想把他碎屍萬段。
那方素帕,就當著他的麵兒,法術都冇用。
是親手撕了個稀巴爛。
恒蓮對此卻不惱,他語聲裡都含了點兒懷疑:“隨口一問罷了,何至於你如此失態,不枉我特地一趟來嘲笑你。”
他尾音拉長,慵懶道:“...不要肖想我”
說著靠回椅背。
又打量了一圈麵前又要動刀動槍的人。
他唇角一勾,多是輕佻:“你可不配。”
二狗能躲過阿慈的耳光。
不代表恒蓮也能躲過雲慈的巴掌。
噹一聲脆響乍現。
恒蓮腦袋都被扇得偏到了一側。他似笑似怒,並不著急轉回,而是先用指腹抹去了嘴角血跡。
雲慈長刀已架在他頸邊,刃口沁寒,字字如錐:“難為你相隔萬裡還能探到我在何處。這麼費心,是你肖想我還差不多。”
“你剛那句話我原樣奉還!”
“明白告訴你,你個癩蛤蟆彆癡心妄想。”
“阿慈一生不過短短四十載,而你我為敵算上封印歲月,已逾七百年。做哪門荒唐大夢,竟然說出肖想這種屁話。”
她刀鋒已不耐隻是威脅,突地逼近。
隨此攻勢。
那句“憑你也配?!”就難聽得厲害。
恒蓮以煞氣格開了她的刀刃,飄掠至樓外。
他語含戾氣:“那塑魂鏡,你這輩子也彆想要了。我這就去碎了它。”
雲慈氣得跳腳:“你敢動那鏡子試試?!”
“有何不敢?”
“你王八蛋!”
恒蓮傷她不能,隻能防守。
他周身殺氣騰騰,卻無處發泄,便譏她:“翻來覆去隻此幾句,學識淺薄,全無新意。莫非大字不識幾個,辭藻才匱乏到這等境地?”
雲慈下意識就吼出一句:“就你認得多!你靠著春宮圖認字兒那事兒你彆以為我不知道!”
修為高就這點好。
全城都聽見了。
雲慈見恒蓮那副隨意姿態擺不下去,就給樂了。
裁淵刀砍得那叫一個歡。
第107章 硃砂映雪(三)
修為高還多了點不好。
不止全城能聽得見她的話, 滿城百姓的竊竊私語,隻要她想,也能聽個差不離。
原意是想聽旁人嘲笑恒蓮的。
結果..
“光天化日, 這兩位是當街…**?”
“大約是哪家道侶拌嘴罷。”
“這等凶婆娘, 給我我都不要。”
“這種和女人動手的漢子才上不得檯麵呢!”
竟就這麼吵起來了。
雲慈那臉,一下就黑得不能再黑。一是她以前雖也厭惡他, 但那厭惡很單純,而今卻有點複雜,這讓她非常不舒服;二是她發現自己今兒對上這廝,比之五百多年前似多了些話,還三言兩語就被撩撥得像炸了毛的刺蝟;三是,她與其之間, 在外人看來竟像道侶???
她受不了了。
嘴角都快崩成一條線。
恒蓮應也是聽到那些,眼簾垂了一瞬,嘴上卻不饒人:“勸你莫要整日喊打喊殺。我雖傷不得你, 但你也殺不了我, 何必白費功夫?”
他忽又莫名其妙轉了話峰。
“那鏡子,冇耍夠你前,我便暫替你收著。”
語畢。
黑霧一現, 人已無了影蹤。
這就是拿塑魂鏡在吊著她。
雲慈收刀,心知光這麼追著他要, 十有**是要不來的。反倒她越是緊逼, 他越不肯給。當務之急, 是先摸清那麵鏡子到底還在不在他身上。她記憶裡, 似二狗直至彌留之際,都未曾亮出過那物什。
想通此節,她不再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