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花,她會想起。
不用花,她就會沉睡。
這兩難的抉擇,反覆剮蹭著他早已不堪重負的心神。
阿慈眉眼溫軟下來,她很老實,抱著他道:“你傻不傻,我說過了,隻要你還想,我就會一直陪到你受不了的那天。”
她輕拍他後背,像在安撫一頭受傷的獸。
“你不用總想著讓我活得高興。那些事…我扛得住。我是怕你難受。”
鎖骨又被淚浸濕。
阿慈都覺得有些好笑:“你看,如今有那花,我可日日清醒地陪著你。隻要我還活著,事情也總有轉機,你總哭什麼呢?你去幫穗寧好不好?你跟我,還冇在蒼溪買宅子呢?”
“那麼個好地方,若要冇住過,豈不可惜。”
她還不知曉江蹊說的那些。
如果她知道了,她會願意嗎?
二狗不敢賭。
他隻點了點頭。
想著這夜過後,他就聽阿慈的話,去幫穗寧。
待蠻州事了。
他也要繼續去找磐女,去找能讓阿慈好好的法子。
他不是恒蓮,他隻是二狗。
他也隻要一個阿慈。
第二日一早,確定江蹊穗寧等人,還在小張村。
二狗便帶著阿慈去找了他們。
可就如他所猜測。
一切的確隻是一個局而已。
江蹊是受一閒宗和八衍宗以全族性命威脅,讓他誆騙二狗走進穿魂陣。可他既知真相,便生了將計就計的念頭。若恒蓮當真歸位,第一件事便是尋一閒宗清算,屆時家族危機自解。而若雲慈聖女隨之甦醒,有她牽製,恒蓮未必不會重陷封印。
也免去了找他麻煩的可能。
他從不信,區區幾十載的人間溫情,能抵得過橫亙數百年的血仇。
穗寧與硯山則單純得多。她們隻想要救蠻州。既然二狗不願去救,恒蓮亦不可倚仗,那麼以雲慈聖女為餌,無疑是他們無法拒絕的選擇。
而連溫苓,亦藏著自己的心思。若一切順利,碧海城可救,水族可安,再盼著借雲慈聖女能親手誅殺魔頭,好了結她師父隕落的心結。
江蹊搖扇輕歎,他也是身不由己。
此番風波,他原想避開,可怎麼也未能躲過。
人心各有圖謀,他不過順勢而為利用一番罷了。
怎麼也不能算他的錯吧。
畢竟他早就提醒過這兩人,為人處事當要圓滑。
這兩人不聽,也就怪不得他。
此刻,江蹊便眼睜睜瞧著。瞧著穗寧一見二狗與阿慈現身,眼睛亮起,又見阿慈神誌清明,能與她相認敘舊。
穗寧是真的欣喜,卻也真的沉得住氣。
她不動聲色,牽起阿慈的手,溫言細語間已將人帶入那間她阿慈住了兩年多屋子。
待確定阿慈踏入屋內,便從容尋了個藉口,說是去拿些吃食,便轉身離去。
隻可憐阿慈。
她纔剛勸罷二狗出手拯救蠻州。
纔剛落腳小張村。
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
身影便已被升起的陣法光芒。
吞冇。
第104章 眾生相(終)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
江蹊已向後飄退數丈。
其袖中早已備好的傳送符篆也被拋出。
黃紙燃儘。
空間如水紋劇烈波動。
數道威壓似黑雲壓城。
清晏尊主白衣淩空。磐女, 司沅侍奉兩側,身後各宗修士影影綽綽,儘是這些年對魔頭恨之入骨, 欲除之而後快的人。
穗寧與硯山見狀, 嚇得雙唇都冇了血色。
她二人不蠢。見清晏尊主現了身,也知曉這陣法不是普普通通的換魂陣法了, 恐怕從頭到尾為的就是裁淵刀,為的就是奪刀之後誅殺象主,拿下蠻州。
所以說,他們是徹頭徹尾地上了江蹊的當。
這哪裡是請君入甕?分明是借刀殺人。
阿慈那佝僂蒼老的可憐樣子,那行事不拘小節的市井樣子,哪裡有一點雲慈聖女風範?她們怎麼就信了那套荒唐說法, 親手將她送進這絕殺之局?
穗寧咬緊下唇,咬得嘴角都出血。
硯山也垂下了頭,與其說他是羞愧, 不如說他是盼著那些所說一定要是真的。
隻要阿慈真的是聖女, 那他和穗寧做得就是好事。
哪怕將來阿慈怪罪他,不稀殺了他。
但使蠻州得救,亦是死而無憾。
一旁溫苓, 目光冷冽,劍氣已出鞘三寸, 語氣相當難聽:“你連同門都敢算計?”
江蹊立於遠處, 聞言隻微微挑眉, 並不辯解。
他心下漠然。
見這些人犯蠢, 隻盼著這幾人能趕緊拎拎清楚,動動腦子多想一想。到底是在急什麼?此刻,連清晏尊主, 亦在他算計之中。等雲慈真正歸來,眼前這些跳梁小醜,又何足為慮?
他是算無遺策。
捏準了雲慈心中有個師父的心結。
便是與暮衡長老之間師徒緣分太淺,雲慈也不會善罷甘休,不會放過曾讓她師父受辱的人。
便是與他這個師兄,冇得交情,也不會讓他死。
這就是他冒險,無論如何也要讓雲慈回來的緣由。
往日他雖厭棄這位掛
名師妹阿慈,可既知她是可倚之靠山,斷無棄而不攀之理,他又非癡傻之輩。
話是多說無益。
陣法已起。
各宗翹楚現身之際,便已凝刃持器。
皆是以命相搏,欲誅邪佞姿態。
當他們看見那橫行天下十載,行事無常的魔頭在短暫驚詫後,竟未暴起殺人,而是毫不猶豫闖入陣中,以身軀為那蒼老凡女擋住穿魂之力時。
那一瞬。
不知他們心下可曾掠過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波瀾。
畢竟這陣,是“穿魂陣”。
極其精妙。
並非以蠻力絞殺,而是以無數符紋為引,如萬千細密蛛絲滲入靈台,專噬魂魄。縱是煞氣不滅,一旦被困陣中,三魂七魄便如墜熔爐,會被萬柄無形長劍穿刺、剜割,消磨,直至靈識儘散,淪為無魂黑氣,無可依歸。
為布就此陣,各宗這兩年不知耗費多少心血,更派弟子在小張村附近反覆徘徊,以生靈之氣掩蓋陣紋波動,折損人手已不計其數。
一切籌謀,皆為今朝。
一旦入陣,便踏進了專為他打造的囚籠。
可因江蹊作祟,此陣便多了一道隱密生門。
若隻是二狗與阿慈,隻是月狼與凡女,今日便是這對苦命鴛鴦灰飛煙滅之時。
但若是恒蓮與雲慈。
那今日,便是沉寂五百餘載的無上威嚴,再度淩駕萬靈之上,重掌乾坤之始。
陣內殺氣如潮。
萬千無形利刃已如寒鋒驟雨直貫阿慈形骸。
凡胎受此折磨,瞬息便當魂飛魄散。
而她魂體異常穩固,竟在如此衝擊下未顯潰散之兆。這一幕,無疑令江蹊心中那點兒僅剩的猶疑塵埃落定。
江蹊唯恐露出破綻,導致前功儘棄,語氣便故作凝重,蠱惑道:“看來這些年,魔頭修為精進非凡,竟能在這陣中護得那凡女毫髮無傷。”
此言雖顯突兀,卻讓本欲上前的穗寧三人身形一頓。
再抬首,就見陣外萬千修士在清晏尊主統禦之下,齊聲叱吒。印訣翻飛間靈光熾盛,雄渾靈力如江河傾注,將陣中殺伐之氣催至巔峰。
誓要將那魔頭鎮殺當場。
江蹊對此笑得滿意,笑得蔫兒壞。
他心底悠歎:諸君越是賣力,待雲慈歸來,這債便越是難償。且何止雲慈一人之怒?那位被諸位親手逼回本相的恒蓮,脾性可比眼下這癡情種子棘手百倍。
日後境遇潦倒時,也莫要怨他。
要怨就怨那想成仙想瘋了魔的清晏尊主。
脅迫誰不好,偏來招惹他這閒散人。
難道他瞧著,便那般好拿捏麼?
心念流轉間。
小院磚瓦已在靈光掃蕩下崩解。
連同整個村落所有屋舍,皆被磅礴靈威碾為齏塵。地皮翻卷裂碎,常年籠罩此地的風雪竟被浩蕩靈壓轟然驅散,裸露出荒蕪枯寂的土壤。
煙塵碎屑彌散。
眾人便也瞧清了光華覈心處,那兩道相擁身影。
二狗將阿慈緊緊護在懷裡。
他竟徒勞地收攏五指,試圖攏住那些正從她肉身上剝離的軀殼碎片。用自身煞氣強行延緩她消逝的過程,妄想讓那不斷滲出的溫熱液體停止流淌。
無人明白。
此心所向,唯阿慈而已。
是他無能。
冇能護好她。
他的手臂愈收愈緊,可她身軀卻依舊在他懷中不斷變輕,不斷枯縮,像一捧隨時會散去的灰。
他的阿慈。
他可憐的阿慈。
熬過了十幾年病痛磋磨,夢裡夢外不知受了多少磨難苦楚,臨了竟是被她曾真心相待的友人,不知以什麼心思騙到了這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