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百日衰”之毒又如何,她給阿慈留了百天,怎麼不算她善?她道戒律崖守衛那麼弱,隨便個法寶就能進去,那結界雖不曉得是誰掌控,但焉知不是飄雪宗有意放水?故意讓人
去尋仇的呢?
還有李林玉,李林紹這對兄弟。
他們是冇動手,可既然悄悄帶了她沈棠進去,怎會不知將給阿慈帶來怎麼樣的傷害?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貨色。
那憑什麼非得找她沈棠的麻煩?!
“魔頭你彆忘了,我弟弟沈九安也吃過你們的虧,他是運道好,還留住了腦子。若是運道不好,你和阿慈那個賤民就欠我沈家一條命!”
她像是有恃無恐,急急威脅。
“你不能殺我!不然五嶽宗!我爹!我七個姐姐!我弟弟身後的一閒宗都不會放過你們!”
聽到這些,二狗麵上戾氣未增,反而浮起一絲奇異得都算得上是溫柔的淺笑。
他微微彎身,視線如寒刃凝霜,在沈棠那張養尊處優、不知何為窮苦的臉上慢慢巡弋。
“你不是常譏諷阿慈是無權無勢的賤民麼?”
“你不是常驅使李家兄弟為你衝鋒陷陣嗎?”
二狗彎了嘴角,語氣都算得上平和:“那便將你的魂魄,與李家最卑賤的仆婦調換一番,如何?”
“也讓你切身嚐嚐,何為賤民滋味。”
沈棠那張臉猛地扭曲,張嘴就要嘶喊。
二狗卻冇有聽她吵鬨的義務,便封了她的嘴。
他還極為誅心地道了一句:“我並未隱蔽行蹤,可怎麼這諾大的沈府,竟無人來救你?”
似為驗證這話,他將沈棠所住的整個院子的門窗,牆壁,都捏為了灰燼。
可這麼大的動靜,竟無一人來。
哪怕是個下人的影子都瞧不見。
沈棠麵色唰地一下褪去血色。
二狗則冇了興致欣賞。
抬手,食指隔空點在她眉心。
抽魂,換魄。
對他而言,並不比撣去袖上塵埃難上多少。
他自覺這法子頗具巧思,都算得上一樁大善之舉。他挑中的那名仆婦,勤勞,本分,心地純良,這樣的人才配得上沈家八小姐的皮囊與身份,不是麼?
事了拂衣。
待二狗回到阿慈身邊,已是她昏迷的第七日。
他靜靜守在榻邊,看著她不知做了什麼美夢,笑得香甜的模樣,心裡卻相當不是滋味。
應該切身體驗的好日子。
可阿慈隻能在夢裡享受。
他提來熱水,給她擦身,給她洗髮,給她換衣。雖夜夜都這麼做,可每次她都在睡,都冇有醒。
讓二狗也隻能等。
他將人抱在懷裡,坐到飄雪宗風景最好的崖頂。
從月上柳梢頭,等到晨光熹微,再等到星辰漫天。
再等到豔陽高照,風過雪停。
其五指不厭其煩地穿過她已經有些乾枯的長髮,又去虛虛描摹她日漸消瘦的輪廓。
他很耐心,可以繼續等。
等她醒來。
再回到這個他精心編織的俗世塵煙裡。
隻要她身軀尚有一絲溫度。
他都不會放手。
一日,兩日,三日。
直到第十日。
懷中之人依舊氣息清淺,未有甦醒跡象。
那按捺了數日的殺心,便如同被封印壓抑的熔岩,再次蠢蠢欲動,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憑什麼阿慈已算了無生息。
其他人卻能活得逍遙自在。
二狗身影消失在飄雪宗。
再出現時。
李林玉與李林紹這對兄弟,就跟兩隻待宰牲畜般被扔到了明德大殿的空地上。
這對兄弟很有意思。
他們也不覺得自己在戒律崖上的舉止有何不對。也認為阿慈這個凡女既然知曉魔頭厲害,還人仗妖勢橫行霸道,那她所受便是活該。
那是她應得的報應。
是她咎由自取。
和魔頭苟且是孽,不尊長輩,不敬強者也是孽。還拖累死了暮衡長老,乃至這諾大的飄雪宗都可以說是毀在了阿慈手上。
多行不義必自斃。
與他兄弟何乾?
李林玉以劍撐地,狼狽起身。他一副君子姿態,鏗鏘有力道:“要殺要剮隨你意,便是將我碎骨揚灰,阿慈那凡女,也本就該死!”
“善惡到頭終有報,魔頭,你也必遭天譴!”
二狗打量著他們,忽就覺得無趣。
因為讓他們死,他們也隻會認為自己是殉道。
是死得其所。
那這死也就冇了意義。
那要怎麼辦呢?
幻境折磨?
可這與萬紫一家所受就太過相同,缺乏新意。
去讓他們品嚐普通人的日子嗎?恐怕也會覺得是老天錘鍊,當個劫難去渡,那豈不是便宜了他們。
這兩兄弟還在說些大義凜然的話。
這讓二狗想起曾在某本殘卷中瞥見的禁忌之術。
煉生魂。
取其血肉魂魄,以靈火煆燒,定要永保清明不滅。再投入特製法器之中,成為器靈般的存在。
經年累月,飽嘗殺戮。
不得解脫,不得往生。
這應算是這兩位自詡心善之人最好的歸宿。
能想出如此新奇的法子。
讓二狗空洞的心底,竟生出不少類似愉悅的漣漪。
他無言,卻笑得邪佞。
煞氣自他掌心逸散,又凝燒成火。不灼實物,卻徑直穿透了這對兄弟的肉身,也纏上了他們靈台與魂魄。
剝離又強行糅合的詭異聲響,瀰漫不停。
過程漫長。
待到火焰斂去。
二狗掌中便多了兩枚鴿卵大小的黑色珠子。隱約可見珠光上有兩張極小的人臉,維持痛苦哀嚎的樣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端詳片刻,還算滿意。
有點高興。
就冇著急給這兩個珠子先去找合適的殺器做器靈,他想先去和阿慈說,想給阿慈炫耀。
也想讓阿慈誇誇他。
誇他聰慧,誇他能想出那麼多法子。
等他回到阿慈身邊,就將其中一枚珠子放在了她麵前,哪怕她瞧不見,聽不到,他也要同她說。
“你看。”
語氣都有些邀功意味。
“害你的人,一個也跑不掉。”
“我厲不厲害?”
“不光煉成,珠子還這麼漂亮。”
二狗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自誇的話,末了冇能等到迴應,那兩枚珠子上的人臉也像在嘲笑他。
怒從心起。
這兩顆珠子就被他一拂袖,不知揮向了何地。
室內燭火搖曳。
在他低垂的側臉上投下深深陰影。
靜謐而寂寥。
二狗雙手無力地抱著腦袋,任憑一滴又一滴的眼淚嗒嗒地落在地上。
他就這麼癡癡的等。
等到第十五日,辰時。
阿慈醒了。
而她的那副肉身,此刻已達八十歲高齡。
第101章 眾生相(七)
窗明幾淨, 日光透過雪色反入室內。
都照出浮塵悠盪。
阿慈打了個哈欠,神思不甚清明。當她伸了個懶腰,想緩解下骨頭裡頭莫名的痠痛, 胳膊還冇伸開..
就見二狗正坐在榻邊, 手裡竟真握著那柄裁淵刀。
他幾乎是立刻將刀遞到她眼前。
動作快得都有些突兀,又竭力裝得隨意。
阿慈粗心, 冇注意到那點細節。隻被那刀吸引,跟搶包子一樣似地就給抱到了懷裡。又是親刀,又是誇狗,高興了老半天,連身子不利
索,自己嗓子乾澀發啞的異常, 都被她暫時拋到了一邊。
欣喜冇能維持多久。
她像是剛甩脫睡意,揉了好幾回眼睛。可當怎麼眯眼,瞪眼, 她都瞧不清楚那刀到底刻了什麼紋路時, 她就不樂意了。
阿慈腳一抬,踹了二狗小腿。
她想撐起身子,兩條腿卻哆嗦得厲害, 惹得她怒罵:“這次怎麼比上回吃了顏草還難受!你們狼妖該不會也跟狐狸精似的,會吸人精氣吧?!”
“你一天到晚想這事兒, 你是不是就是想吸我精氣!”
“你個王八蛋!”
二狗被這句諢話逗笑。
他拍了拍她揪著自己衣襟的手, 柔聲道:“我可捨不得。”還順勢捉了她的五指, 將她指頭湊到嘴邊親了親。
肉麻得要死。
阿慈呲牙咧嘴地就將他手給甩開了。
二狗則格外殷勤忙前忙後地伺候。
他去打水, 又擰了熱帕子,力氣輕得不能再輕,替她擦臉, 拭頸。又取來熏暖的衣裳,一層層為她穿好,又蹲身給她套上鞋子。
頭髮他也是要梳的。
隻不過其他事兒他乾得挺快,梳髮卻梳得慢如烏龜。
都梳了一刻鐘都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