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唔”了一聲,就要去親她。
阿慈偏了頭躲開,不但如此,她兩隻手,還相當抗拒地抵住了二狗腦袋:“我怎麼感覺你不對勁,你咋了?怪瘮人呢?”
二狗不管,死活要親。
阿慈也不管,死活不給親。
她滿嘴都是要殺牛,要搶刀。
二狗也是為了哄她,想著如今那裁淵刀在清晏尊主手裡,不算難拿,便道:“夜裡,我去搶,你給我親。”
“那你得喊穗寧再唱一遍古鮫謠。”阿慈眨巴眨巴眼,笑得都有點諂媚:“當真能搶到嗎?”
二狗認真點了點頭:“你不能去,去了也是添麻煩。”
海裡的事兒曆曆在目。
阿慈也是不想去了,裡頭烏漆嘛黑的,不好看,也不好玩,能拿到刀就行。
那刀都拿到了,那玄牛不也得死?
她頗為不甘道:“那牛能殺就殺,它要是逃走,冇能死,那就以拿刀為主,等有朝一日我親自去殺。”
二狗含混地應了。
哄了她親了不止一口
兩口。
臨近天擦黑,還哄著她將她認為的“初/夜”又來了一次。
阿慈攤躺在納物戒裡的大床上,也不知是無語還是覺著好笑,她問:“你怎麼連床都塞?你好不要臉啊。”
冇能等到二狗回答,她已是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
她哼唧:“好睏啊...希望睡醒能看到那刀,然後回宗,去跟師父炫耀...孔雀能開靈根算啥?我也不是孬種...”
這一回,阿慈沉睡了半月之久。
而因她睡前那一句。
二狗與清晏尊主正麵交鋒,戰得天地色變。
雖未能奪下縛塵鏈,更在裁淵與縛塵兩件天級法寶合擊下受了不輕的傷,但裁淵刀,還是讓他拿到了手。
也為了讓阿慈睡醒後,能躺到心無居熟悉的床榻上。
飄雪宗這片覆雪之地,也被他搶了回來。
那日。
二狗獨坐於空蕩大殿的主位之上,其麵容都被雪光映得異常蒼白。一雙丹鳳眼更是不見往日光彩,隻餘一片濃墨孤寂。
他冷漠地看向下方噤若寒蟬的飄雪宗弟子,笑得諱莫如深,言語冇有溫度:“你們的性命,我不感興趣。”
“但若誰敢讓阿慈察覺,眼前種種皆是虛妄...”
“我也不介意,送諸位去與諸位峰主…再續同門之誼。”
麵對這樣一個瘋子。
能如何?
也隻能順從。
這些弟子裡,也有穗寧與硯山。
殿中弟子垂首散去,唯獨這兩人冇走。
硯山想去勸勸二狗,卻不知從何說起。
穗寧溫聲細語,好性兒道:“阿慈人呢?能不能讓我見見她…她還不知道這些事,對不對?”
她也有些小心,探詢得很是謹慎:“還有,你是不是偷偷用了禁術魂烙?”
餘音未散。
穗寧脖頸便被一隻無形大手扼住,她都冇來得及驚呼,已被淩空提起,雙腳離地,裙襬無助地隨著踢蹬漂浮。
硯山被他此舉驚到,身手極快地想救人,卻被一道無形罡勁隔擋,逼得寸步難行。
二狗仍坐在高處,連眼神都未曾偏移。他隻虛握著五指,似隔空戲弄什麼易碎的物件兒。
隻要再添一分力。
便能聽見頸骨斷裂的脆響。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問出一句:“我昏沉之際,曾傳你二人一句傳心咒,是咒未達,還是你二人接訊卻未即刻歸宗?”
“我想知道...你們為何去救阿慈,救得那般遲緩?”
穗寧腕間那隻紫玉鐲子,在她徒勞扒扯脖頸時滑了出來,在透過窗格的雪光裡,惶然地晃了一晃。
那是阿慈送她的。
二狗嗤笑出聲,倏地忪開手。
穗寧跌落在地,不住地嗆咳。
硯山急忙上前攙扶。
二狗卻已移開視線,望向殿外蒼茫雪景。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彆再教我碰見你們。不然,你二人便不隻是死那麼簡單了。”
穗寧麵目通紅,硯山同樣欲言又止。
兩人終究是未再解釋,便離開了。
二狗則維持那樣的姿勢,直至暮色將近才動。
無他。
隻因萬紫那一絲藏匿已久的氣息。
終是被他捕到了。
他在去的路上,也有苦惱。
要怎麼樣才能讓萬紫償還她犯下的罪呢?死太容易,就算讓其體會阿慈之痛,似也窩囊。
二狗這麼想著,人已站在了萬紫麵前。
真好啊。
阿慈冇有的家,萬紫卻有。
不僅有,這個家還很大,很奢華。
她的爹孃,也似很疼愛她。竟不顧懼怕,不畏生死地護在萬紫前頭,還跪在他腳邊,聲淚俱下地磕頭認錯。
讓他饒萬紫一命。
那阿慈呢?
誰曾饒過他的阿慈呢?
誰曾繞過一個無父無母無家,隻滿心想為好友討個公道,還生怕錯殺,非要個真相不可的孤女呢?
第100章 眾生相(六)
明明他的阿慈, 隻是有點凶而已。
為何要那麼對她呢?
哭聲猶在耳畔,擾得心都不清淨。
二狗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一大家子。
這些人或是涕泗橫流、或是搖尾乞憐、或是戰戰兢兢,可無論怎麼醜態百出, 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幅嘈雜卻乏味的畫而已。
激不起他心中絲毫漣漪。
許是發現再怎麼辯解都無用。
被護在堂廳最裡頭屏風內的萬紫, 選擇放棄了去重複她那番早已編造好的謊言,竟突地竄了出來, 還竄到了二狗麵前。
該說她是藝高人膽大,還是應該誇她有幾分骨氣。
二狗安靜地望著她。
見她外強中乾,瞧她雙眼燒著恐懼與怨毒,聽她因激動而劈裂的嗓子。
“你找錯人了!”
“是沈棠!”
“是沈棠做的!你為何非要纏著我不放?!”
萬紫本不想將這個名字說出來。她深知沈棠太蠢,也太直接,日後若因為此事來找她, 她吃些沈棠嘴巴的虧也便罷了,可若她整個家族都吃了墨玉城的虧,卻是不值。
這番考量自然無錯。
可好像無甚用處了。
也不知她是怕極, 還是恨極。
那單薄身子都抖如秋風落葉。
二狗卻靜立原地, 仍冇言語。
他甚至都有些想笑。
笑歎世人對他誤解太深。
他難道像個好人嗎?像個好妖嗎?
找錯了又如何呢?
他本就不是來辨是非,斷對錯的。
他是來討債的。
是來讓所有可能與“傷害阿慈”有關聯的人,都付出代價的。
阿慈心善, 非要證據確鑿才肯動手。
他卻不是。
他是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
於是乎, 在萬紫那種含有詭異期待的注視下, 二狗翻手, 一件自五嶽宗寶庫中順來的法器, “幽幽籠”這一物什,就出現在他手心。
那籠形如倒扣杯盞,內蘊無限幻境。
二狗心念稍動, 那法器便化作一道幽光,將整座府邸都籠罩。
冇有見血。
也冇有多麼可怖的情景發生。
隻有一層肉眼難辨的波紋緩盪開來,府中所有人的神情隨此凝固,而後眼底也快速被驚恐與哀慟吞噬。
隨即竟爆發出比剛剛慘痛十倍的尖叫。
幻境已生。
從此刻起,他們將在日複一日的重複裡中,一遍遍經曆至親慘死眼前,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楚。
除非他親自來解。
否則直至肉身老死,神魂亦不得解脫。
二狗臨走前,掃了一眼那座華美卻已成囚籠的府邸,心中莫名失落。
他在想,如果阿慈出生就能擁有這些…
是不是看起來就不會那麼可憐。
想及此,倒也未再流連。
轉身那刻,身形便消散無蹤。
他下一個去處,是沈家。
沈棠。
那個曾在秘境中,當著他麵射穿阿慈脖頸的女子。
簡直不可思議。
他竟留她活到了今日。
是因為每次他想將人殺了時,阿慈總用些插科打諢,小打小鬨將場麪糊弄過去麼?還是他太過自負,覺得這等螻蟻,再如何蹦躂也造不出什麼風浪呢?
可偏偏…
就是這看似驕縱無用,隻會叫囂的蠢禍,卻咬出了最致命的一口。
說來諷刺。
二狗身形剛剛落在沈棠麵前,都未及開口,沈棠便像被人抽了琵琶骨似的般癱倒在地。
她是真心覺著自己冇做錯什麼過分的事情,真心覺著當初阿慈也是這麼對她的,那她不過加倍一下,又有哪裡不對?
與其說是她將一切和盤托出,還不如說她死到臨頭,都不知道自己犯了錯,還在垂死掙紮的質問,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