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瓶
福清公主今天摔了三個花瓶。
第一個是青瓷的,來自汝窯,是父皇去年賞的。她摔它是因為聽到了賜婚的訊息。
第二個是白瓷的,來自定窯,是母後生前留下的遺物。她摔它是因為越想越氣。
第三個是彩瓷的,來自景德鎮,是太後前日剛送的。她摔它是因為丫鬟說了一句話。
此刻,第三個花瓶的碎片還在地上,反射著午後陽光,像一地的碎金子。
“本宮死也不嫁那個傻子!”
福清公主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劇烈起伏,漂亮的眼睛裡全是怒火。
她今年十八歲,是皇帝的嫡出公主,太後的心頭肉,號稱“京城第一貴女”。從小到大,她要什麼有什麼,想怎樣就怎樣。
唯獨這樁婚事,她不想怎樣,卻被怎樣了。
丫鬟們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隻有一個膽大的,是她的貼身大丫鬟,名叫翡翠。翡翠跟著她十幾年,知道她的脾氣,也敢在她氣頭上說話。
“公主息怒……”翡翠小心翼翼道,“聽說那秦世子雖然憨傻,但長得極俊……”
福清公主轉過頭,目光如刀。
翡翠立刻閉嘴。
但已經晚了。
“長得俊?”福清公主一字一句道,“你是說,本宮嫁不出去,隻能嫁個長得俊的傻子?”
翡翠瘋狂搖頭。
“更可惡!”福清公主抓起桌上的茶盞,就要摔第四個。
翡翠撲過去抱住她的胳膊:“公主!不能再摔了!這是您最喜歡的那個茶盞,是晉王殿下送的!”
福清公主的手頓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茶盞。
白底青花,畫著一枝梅花,是皇兄去年生辰時送的。她確實喜歡,一直用著。
她慢慢放下茶盞,坐回椅子上。
“你們都出去。”
丫鬟們如蒙大赦,爬起來就跑。
隻有翡翠留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給她倒了杯茶:“公主,您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福清公主接過茶,冇喝,握在手裡。
“翡翠,”她忽然問,“你見過那個秦墨嗎?”
翡翠搖搖頭:“奴婢冇見過。但聽人說,那秦世子雖然是傻子,但從不害人。整天就是鬥雞走狗,吃喝玩樂,也冇乾過什麼壞事。”
“冇乾過壞事?”福清公主冷笑,“一個傻子,能乾得了什麼壞事?”
翡翠不說話了。
福清公主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公主府的後花園,秋花開得正好,紅的黃的紫的,一片絢爛。但她冇心情看。
她看著那片花海,忽然問:“你說,父皇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翡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福清公主自己回答了:“因為我是公主。公主的婚事,從來就不是自己的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二、打聽
傍晚時分,晉王來了。
晉王是福清公主的親哥哥,同父同母,從小最疼她。
他一進門,就看見滿地的碎片,和坐在椅子上發呆的妹妹。
“這是怎麼了?”晉王繞過碎片,走到她麵前,“誰惹我們福清了?”
福清公主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皇兄,父皇要把我嫁給那個傻子。”
晉王沉默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福清公主瞪大眼睛,“你知道為什麼不攔著?”
“我攔了。”晉王道,“冇攔住。”
福清公主愣住了。
晉王歎了口氣,看著她道:“福清,這件事冇那麼簡單。太後提的婚,父皇同意的。我一個王爺,能說什麼?”
“太後?”福清公主皺眉,“祖母為什麼要這麼做?”
晉王冇回答。
但他臉上的表情,讓福清公主心裡一沉。
“皇兄,”她盯著他,“你告訴我實話,這裡麵到底有什麼事?”
晉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福清公主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纔開口:“太後是想用這樁婚事,打我的臉。”
福清公主一怔。
“你是我的親妹妹,”晉王道,“把你嫁給一個傻子,就是在告訴群臣:晉王的親妹妹,隻能嫁傻子。晉王這個皇子,在太後眼裡,也就值這個價。”
福清公主的臉色白了。
“父皇為什麼同意?”她的聲音有些發抖,“父皇明知道這是打你的臉,為什麼還要同意?”
晉王苦笑:“因為父皇需要平衡。太子勢大,太後支援太子。如果他不順著太後,朝堂就會失衡。一個公主的婚事,換來朝局的穩定,你覺得父皇會怎麼選?”
福清公主不說話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剛纔還在生氣,還在摔花瓶,還以為是自己受了委屈。
原來,她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連委屈,都是自作多情。
“皇兄,”她輕聲道,“那我該怎麼辦?”
晉王看著她,眼神複雜。
“福清,”他說,“我知道你不想嫁。但現在這個局麵,退婚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那個傻子自己出事。”晉王壓低聲音,“比如,他突然死了。或者,他突然犯了大錯,被父皇厭棄。”
福清公主心裡一驚。
“皇兄,你是想……”
“我什麼都冇想。”晉王站起來,“我隻是告訴你,這世上有很多種可能。”
他拍拍她的肩,轉身走了。
福清公主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
三、打聽的打聽
晉王走後,福清公主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
天黑了,翡翠進來點上燈。
“公主,該用晚膳了。”
“不餓。”福清公主道,“翡翠,你去給我打聽一個人。”
翡翠問:“誰?”
“秦墨。”福清公主道,“我要知道這個傻子的一切。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每天乾什麼,跟誰來往。越詳細越好。”
翡翠愣了一下:“公主,您打聽他做什麼?”
福清公主冇回答。
翡翠不敢再問,屈膝行禮:“是,奴婢這就去。”
她走了。
福清公主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已經黑了,隻有遠處的燈火星星點點。秋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她忽然想起翡翠白天說的那句話:“聽說那世子長得極俊……”
長得俊?
長得俊有什麼用?
一個傻子,再俊也是傻子。
但她又想起皇兄的話:“除非那個傻子自己出事……”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她是公主,不是殺手。
再生氣,也不能害人性命。
可是……
她該怎麼辦?
四、深夜
深夜,翡翠回來了。
福清公主還冇睡,坐在燈下看書。其實冇看進去,隻是翻著。
“打聽到了?”她問。
翡翠點點頭,開始彙報:
“秦世子今年二十五歲,是秦國公和長公主的獨子。從小憨傻,但性情溫和,從不害人。每天的生活很規律——上午鬥雞,下午遛狗,偶爾去西市逛逛。最喜歡吃的是葡萄,最怕的是他爹秦國公。”
福清公主聽著,眉頭漸漸皺起來。
“就這些?”
“還有……”翡翠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聽說上個月,秦世子當街調戲過一個賣花姑娘。”
福清公主的眼睛瞪大了:“什麼?”
一個傻子,還會調戲姑娘?
“不過……”翡翠趕緊補充,“後來有人說,那賣花姑娘是被一個紈絝糾纏,秦世子是去給她解圍的。調戲是假,幫忙是真。”
福清公主愣住了。
一個傻子,會給人解圍?
“還有,”翡翠又道,“那個賣花姑娘,是兵部侍郎家的庶女。聽說她以前被公主救過,一直念著公主的好。”
福清公主想起來了。
兩年前,她在禦花園遇見一個被欺負的小宮女,順手救了下來。後來才知道,那是兵部侍郎家的庶女,入宮給太後送花,被太監刁難。
“你是說,”福清公主慢慢道,“那個傻子,救了我救過的人?”
翡翠點點頭。
福清公主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還有嗎?”
“還有一件事。”翡翠的聲音更低了,“今天下午,太後召秦世子進宮了。”
福清公主霍然站起來:“什麼?”
“太後召見他。”翡翠道,“聽說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外甥。世子進去待了半個時辰,然後就出宮了。太後那邊傳出來的訊息說……”
“說什麼?”
“說世子雖然憨傻,但乖巧懂事,太後很喜歡。”
福清公主跌坐回椅子上。
太後很喜歡?
那個把親孫女往火坑裡推的太後,會喜歡那個傻子?
還是說,太後是在做給她看?
告訴她:你看,這個傻子多好,祖母都喜歡,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她忽然覺得很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公主,”翡翠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了?”
福清公主冇說話。
她看著桌上的燈,燈芯已經燒得很長了,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是隨時會滅。
她忽然想起父皇的臉,皇兄的臉,太後的臉。
那些臉在火光裡晃動,笑容可掬,慈祥和藹。
但她覺得,那些笑都是假的。
都是算計。
都是利用。
隻有那個傻子……
那個傻子是真的嗎?
她不知道。
“翡翠,”她忽然問,“你說,那個傻子是真傻還是假傻?”
翡翠一愣:“這……這奴婢怎麼知道?不過聽說,他從小就這樣,應該是真的吧?”
福清公主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曳。
外麵很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個傻子。
看看他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看看他到底是棋子,還是棋手。
看看他……
配不配得上她摔的三個花瓶。
“翡翠。”
“在。”
“明天,我們去一趟西市。”
翡翠愣住了:“公主,您去西市做什麼?”
福清公主回過頭,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笑得有點冷,有點狠,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去看看那個傻子。”她說,“順便,見見那個賣花姑娘。”
夜風吹進來,吹滅了燈。
屋裡一片黑暗。
黑暗中,福清公主的聲音輕輕響起:
“我倒要看看,這個秦墨,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