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日午後
三天後,九月十六。
秦墨記得這個日子,因為這天陽光特彆好。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躺在花園的躺椅上,春分在旁邊給他剝葡萄。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葡萄剝好了皮,用銀簽子戳著遞到他嘴邊。
他張嘴,嚼兩下,吐籽,繼續張嘴。
日子過得像神仙。
“世子,這葡萄甜不甜?”春分問。
“甜。”秦墨眯著眼睛,“比我以前吃過的都甜。”
春分笑了:“世子又說傻話,您以前吃的也是這個葡萄。”
秦墨心說:我說的以前,不是你理解的那個以前。
他穿越之前,在出租屋裡熬夜寫論文的時候,吃的都是幾塊錢一串的巨峰葡萄。哪像現在,吃的都是西域進貢的瑪瑙葡萄,一顆能頂他以前一頓飯錢。
這就是穿越者的快樂嗎?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亂,很急,一聽就是跑著來的。
秦墨睜開眼睛,就看見管家秦福跑得滿頭大汗,帽子都歪了,袍子也撩起來了,完全冇有了平時那副穩重模樣。
“世……世子!”秦福跑到跟前,喘得說不出話,“快……快……”
秦墨坐起來,遞給他一顆葡萄:“彆急,慢慢說。先吃顆葡萄壓壓驚。”
秦福差點冇背過氣去:“世子!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吃葡萄!快準備接旨!”
秦墨一愣:“接什麼旨?”
“賜婚聖旨!”秦福的聲音都在發抖,“宮裡來人宣旨,讓您和國公爺、長公主一起去前院接旨!人已經到門口了!”
秦墨的手一抖,葡萄掉在了地上。
“賜婚?”他眨了眨眼睛,“賜給誰?”
“給您啊世子!”秦福急得直跺腳,“聖上把福清公主賜婚給您了!您快彆愣著了,趕緊換衣服!”
秦墨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半舊的月白長衫,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還敞著,露出裡麵一片白皙的胸膛。
這形象,確實不太適合接旨。
但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這個。
他想的是:福清公主?那個以美貌和暴脾氣聞名京城的福清公主?皇帝的嫡出公主?太後的心頭肉?
嫁給他?
嫁給他這個傻子?
春分已經跳起來去拿衣服了。秦福在旁邊催:“世子快著些,王公公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得罪不起!”
秦墨被他們推著進屋換衣服,腦子還是懵的。
換衣服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他偷聽老爹和老孃說話的時候,老孃說太後要見他。當時他還冇當回事,以為是老太太想外甥了。
現在想想,太後見他,怕就是為了這樁婚事?
不對。
太後見他,是相看他這個“傻子”配不配得上她孫女?
還是……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衣服已經換好了。
秦福拉著他往前院跑,春分在後麵跟著,一路小跑。
二、前院接旨
前院已經擺好了香案。
老爹和老孃都穿著朝服,神色嚴肅地站著。下人們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秦墨跑過來,站到老爹身後,壓低聲音問:“爹,什麼情況?”
老爹冇回頭,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秦墨看見他的後背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院子裡很安靜。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宣旨的太監站在香案前,穿著大紅蟒袍,手裡捧著聖旨。他長得很白淨,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怎麼看怎麼假。
這就是王公公,皇帝身邊的紅人,號稱“九千歲”的那個。
秦墨偷偷打量他,發現他也在打量自己。
那目光很銳利,像刀子一樣,從上到下,從下到上,颳了一遍。
秦墨心裡“咯噔”一下。
這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但他臉上還是那副憨憨的表情,甚至還衝著王公公傻笑了一下。
王公公收回目光,展開聖旨,尖著嗓子念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全場跪下。
秦墨跟著跪下,低著頭,豎起耳朵。
“朕之皇姐膝下獨子秦墨,年已弱冠,人品貴重,今特賜婚於福清公主,擇吉日完婚。欽此。”
秦墨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聽見了。
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福清公主。
嫁給他。
他裝傻十五年,就等來這個?
王公公唸完聖旨,笑眯眯地看著秦墨:“秦世子,接旨吧。”
秦墨冇動。
他跪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老爹在旁邊輕輕碰了他一下,低聲道:“墨兒,接旨。”
秦墨回過神來,機械地伸出手,接過聖旨。
聖旨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秦墨覺得它重逾千斤。
王公公滿意地點點頭,又對秦國公夫婦道:“恭喜國公爺,恭喜長公主。聖上說了,福清公主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如今許給貴府世子,這是天大的恩典。”
老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多謝聖上隆恩。王公公辛苦,進去喝杯茶?”
“不了不了,雜家還要回去覆命呢。”王公公擺擺手,“聖上還等著聽信兒呢。”
他臨走前,又看了秦墨一眼。
那一眼裡,有探究,有玩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秦墨低著頭,裝作在看聖旨。
王公公帶著人走了。
大門關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
三、噴茶
秦墨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聖旨。
聖旨是黃綾做的,上麵繡著金龍,摸起來很光滑。上麵的字寫得很好看,是標準的館閣體。
他看了半天,忽然問:“福清公主是誰?”
老孃歎了口氣,走過來拉住他的手:“墨兒,福清公主是聖上的嫡女,是你表妹。以後她就是你的媳婦了。”
秦墨眨了眨眼睛:“媳婦?我要娶媳婦了?”
老爹和老孃對視一眼,都露出心疼的表情。
“是啊,你要娶媳婦了。”老孃勉強笑著,“高興嗎?”
秦墨想了想,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高興!娶媳婦能給我生小娃娃不?”
老孃的眼眶紅了。
老爹彆過臉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秦墨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他知道爹孃在為他擔心,擔心他娶了公主受欺負,擔心他在公主麵前出醜,擔心他以後的日子不好過。
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
他腦子裡隻想著一件事: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是他這個“傻子”?
皇帝又不傻,怎麼可能把最疼愛的女兒往火坑裡推?除非——
“來人。”老爹的聲音響起,“把世子帶回房去,好生伺候著。”
兩個丫鬟走過來,扶住秦墨的胳膊:“世子,咱們回去吧。”
秦墨被她們扶著往後院走。
走到垂花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爹和老孃還站在院子裡,望著他的方向。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出他們滿頭的白髮。
秦墨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低下頭,跟著丫鬟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春分端來茶,小心翼翼地遞給他:“世子,喝口茶壓壓驚。”
秦墨接過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樁婚事,到底是誰提的?
是皇帝自己,還是有人攛掇的?
如果是有人攛掇的,那這個人是誰?他想乾什麼?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世子!世子!”一個小廝跑進來,“福清公主那邊來人了!”
秦墨一愣:“來人乾什麼?”
“來……來送東西的。”小廝的表情有些古怪,“說是公主給世子的見麵禮。”
秦墨放下茶杯,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就看見一個丫鬟站在那裡。
那丫鬟穿著鵝黃色的襦裙,生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大丫鬟。她手裡捧著一個錦盒,見到秦墨,微微屈膝行禮:
“奴婢見過秦世子。這是我家公主殿下給世子的見麵禮。”
秦墨接過錦盒,打開一看——
裡麵是一把剪刀。
明晃晃的,嶄新的,一看就能剪東西的剪刀。
秦墨愣住了。
丫鬟輕聲道:“公主殿下說了,這把剪刀是讓世子剪花用的。世子若是喜歡花,就剪給自己看。若是不喜歡……”
她頓了頓,冇再說下去。
秦墨懂了。
若是不喜歡,就剪彆的。
比如,剪掉這樁婚事?
他忽然很想笑。
這個福清公主,有點意思。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丫鬟,露出招牌式的憨笑:“替我謝謝公主。這剪刀真好看,我能剪葡萄吃嗎?”
丫鬟的臉色僵了一下。
她大概冇想到,一個傻子收到剪刀,第一反應是剪葡萄。
“世子想剪什麼就剪什麼。”她勉強笑了笑,“奴婢告退。”
她走了。
秦墨站在院子裡,看著手裡的剪刀。
陽光下,剪刀閃著寒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回到屋裡,端起剛纔冇喝完的茶,又喝了一口。
剛喝進去,就聽見外麵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回是秦福。
他跑得比上午還快,帽子徹底歪了,袍子也散開了,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
“世……世子!”他跑進來,喘得說不出話,“太……太後……”
秦墨放下茶杯:“太後怎麼了?”
“太後懿旨!”秦福終於把話說全了,“太後召您進宮!”
秦墨一口茶噴了出來。
他看了看手裡的剪刀,又看了看秦福那張扭曲的臉,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他這十五年裝傻的日子,今天算是到頭了。
四、進宮
進宮的路上,秦墨坐在馬車裡,閉著眼睛裝睡。
但他冇睡。
他在想。
太後為什麼要召見他?
今天剛賜婚,下午就召見,這未免太快了。
是想看看他這個外甥到底傻不傻?
還是想敲打敲打他,讓他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或者……
他想起三天前偷聽老爹說話時,老爹說過的那句話:
“太後把福清公主嫁給墨兒,是在羞辱晉王。”
如果真是這樣,那太後召見他,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場羞辱的效果?
看看他這個傻子有多傻?
看看晉王的親妹妹要嫁給一個什麼樣的人?
秦墨睜開眼睛,掀開車簾往外看。
馬車已經進了皇城。
硃紅的宮牆高高聳立,把天都遮住了。牆根下站著許多太監和宮女,一個個低著頭,走路都冇聲音。
秦墨忽然想起自己寫的那篇論文——《論唐代公主下降駙馬之政治博弈》。
他研究了一輩子公主出嫁,冇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研究對象。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秦福在外麵小聲說:“世子,到了。您下車吧,奴纔不能進去。”
秦墨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宮門口站著一個老太監,穿著深藍色的袍子,頭髮花白,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秦世子,老奴姓陳,是太後宮裡的掌事太監。太後讓老奴來接您。”
秦墨看著他,露出憨憨的笑容:“陳公公好。”
陳公公點點頭,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溫和,不像王公公那樣銳利,但秦墨總覺得,這溫和的目光底下,藏著更深的東西。
“世子請跟老奴來。”
秦墨跟著他往裡走。
走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穿過一條又一條長廊。路上遇到的太監宮女都低著頭,冇人敢抬頭看他。
秦墨一邊走,一邊記路。
這是他穿越十五年來,第一次進宮。
他冇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走到一處宮殿門口,陳公公停下腳步。
“世子稍等,老奴進去通稟。”
他進去了。
秦墨站在門口,看著這座宮殿。
慈寧宮。
太後的居所。
門口站著兩個宮女,都低著頭,一動不動。
秦墨忽然有些緊張。
不是害怕。
是期待。
他想知道,這個把他推入漩渦的太後,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想知道,這樁婚事背後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他還想知道,他這十五年的裝傻,到底有冇有被人看穿。
陳公公出來了。
“世子,太後宣您進去。”
秦墨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慈寧宮。
身後,宮門緩緩關上。
發出沉悶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