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敲門
秦墨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坐上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回了國公府。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嚇的,是跪的。太後拉著他說了半個時辰的話,他就跪了半個時辰。老太太坐著他跪著,老太太喝茶他跪著,老太太吃點心他跪著。
膝蓋都快碎了。
“世子回來了?”秦福迎上來,“國公爺在書房等您。”
秦墨一愣:“等我?”
“是。”秦福的表情有些微妙,“國公爺說了,您回來之後,直接去書房找他。”
秦墨心裡“咯噔”一下。
老爹找他做什麼?
今天賜婚,下午進宮,晚上就被叫去書房。這節奏,怎麼有點像是要三堂會審?
但他臉上還是那副憨憨的表情,點點頭:“哦,那我先去給爹請安。”
他往後院走,走到書房門口,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裡麵亮著燈。
秦墨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老爹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冇看書,在看他。
“回來了?”
“嗯。”秦墨走進去,在書案前站定,“爹,您找我?”
老爹放下書,看著他。
那目光很複雜,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坐。”老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秦墨坐下。
父子倆對視了一會兒。
老爹先開口:“太後跟你說了什麼?”
秦墨眨眨眼,露出傻乎乎的表情:“太後孃娘問我吃冇吃飽,穿冇穿暖,還問我平時喜歡乾什麼。”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喜歡鬥雞遛狗吃葡萄。”秦墨老老實實地回答,“太後孃娘就笑了,說我是個有福氣的。”
老爹沉默了一下。
“就這些?”
“還有。”秦墨想了想,“太後孃娘還問我,願不願意娶公主。”
老爹的身體微微前傾:“你怎麼說?”
“我說願意啊。”秦墨咧嘴一笑,“公主長得好看,娶了公主就能天天看好看了。”
老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行了,”他說,“彆裝了。”
秦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爹,您說什麼?”
老爹看著他,目光如炬:“我說,彆裝了。你裝傻裝了十五年,夠久了。”
秦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秦墨纔開口:“爹,您什麼時候知道的?”
“不知道。”老爹道,“但今天下午,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你為什麼要裝傻。”老爹看著他,“你從小就聰明,聰明得不像個孩子。五歲那年,你就能背出《論語》全文,能算出管家賬上的虧空。可從那之後,你就突然傻了。”
秦墨沉默。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要裝傻。”老爹繼續道,“後來我想明白了——你是怕。怕被捲入朝堂的紛爭,怕給秦家惹來禍事,怕我護不住你。所以你選擇裝傻,選擇躲在傻子的殼子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秦墨低著頭,不說話。
“可你知道嗎,”老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寧願你不傻,寧願你惹禍,寧願你闖蕩。至少那樣,你是真的活著。”
秦墨抬起頭。
他看著老爹,看著這個頭髮已經花白的男人,看著他眼裡的血絲和疲憊。
他忽然覺得很愧疚。
這十五年,他隻顧著自己躺平,從冇想過老爹是怎麼熬過來的。
“爹,”他輕聲道,“對不起。”
老爹擺擺手:“彆說這些。現在的問題是,你該怎麼辦?”
秦墨深吸一口氣:“爹,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退婚。”
二、分析
老爹愣住了。
退婚?
聖旨賜婚,說退就能退?
“你瘋了?”老爹皺眉,“這是聖旨賜婚,不是兒戲。退婚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
“我知道。”秦墨點點頭,“所以不是我退,是讓公主退。”
老爹更糊塗了:“讓公主退?公主憑什麼退?”
秦墨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他緩緩開口:
“爹,我先給您分析分析,為什麼這樁婚事不能要。”
老爹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第一,”秦墨豎起一根手指,“福清公主是皇後所出,是晉王的親妹妹。晉王是誰?是太子的死對頭。娶了福清公主,在彆人眼裡,我就是晉王的人。”
老爹點頭:“這是明麵上的。”
“第二,”秦墨豎起第二根手指,“但太後為什麼要把福清公主嫁給我?因為太後是太子的人。她想用這樁婚事羞辱晉王,同時也想拉攏咱們秦家。”
老爹皺眉:“拉攏?”
“對,拉攏。”秦墨道,“在太後眼裡,我是個傻子。傻子最好控製。她把福清公主嫁給我,就等於在咱們秦家和晉王之間楔了一根釘子。以後無論咱們幫誰,都會有人懷疑。”
老爹的臉色變了。
他之前隻想到這樁婚事是在羞辱晉王,冇想這麼深。
“第三,”秦墨豎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要命的——晉王黨會弄死我。”
老爹霍然站起:“你說什麼?”
“爹您想,”秦墨冷靜道,“晉王是福清公主的親哥哥。他妹妹嫁給一個傻子,他心裡能舒服?就算他現在不動手,以後呢?萬一哪天他需要表態,需要向太子黨示威,我這個傻子妹夫就是最好的靶子。”
老爹的臉色徹底白了。
“更彆說,”秦墨繼續道,“還有太子那邊。太子會不會覺得我是晉王的人?會不會想先下手為強?還有那些牆頭草,那些想討好兩邊的人,會不會拿我這個傻子當投名狀?”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老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有些發抖。
他打了半輩子仗,什麼陣仗冇見過。但現在,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看向秦墨,看著這個裝傻了十五年的兒子,看著他冷靜分析的樣子,忽然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這個兒子,他好像從來冇真正認識過。
“所以,”秦墨下了結論,“這樁婚事,表麵上是恩寵,實際上是死路。娶了福清公主,我就是眾矢之的。到時候,爹您護不住我,娘也護不住我。我能活幾天,全看那些人什麼時候想起我。”
老爹沉默了很久。
久到蠟燭燒短了一截。
他纔開口:“那你說,怎麼辦?”
秦墨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三、妙計
“讓公主主動退婚。”他說。
老爹皺眉:“公主憑什麼主動退婚?她一個金枝玉葉,能抗旨?”
“能。”秦墨道,“隻要她不想嫁,就有一百種辦法讓這樁婚事黃了。”
老爹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秦墨開始掰手指:
“第一種,公主去求皇上。她是皇上最疼的女兒,撒個嬌,哭一場,說不定皇上就心軟了。”
老爹搖頭:“難。這是太後提的婚事,皇上就算心軟,也不好駁太後的麵子。”
“那就第二種。”秦墨道,“公主去求太後。太後不是最疼她嗎?如果公主跪在太後麵前,說寧死不嫁傻子,太後還能硬逼?”
老爹想了想:“太後那邊……也不好說。太後提這樁婚事,本就是為了打壓晉王。如果公主鬨得太厲害,太後說不定反而高興——這說明公主不樂意,說明晉王一家都難受。”
秦墨點頭:“爹說得對。所以這招也不行。”
他想了想,又道:“那就第三種——讓公主覺得我配不上她。”
老爹一愣:“怎麼讓她覺得?”
“很簡單。”秦墨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我繼續裝傻,裝得更傻。傻到讓公主覺得,嫁給我就是跳火坑。傻到讓她一看見我就噁心。傻到讓她寧願抗旨也不願意跟我拜堂。”
老爹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確定要這樣?”
“確定。”秦墨道,“隻要公主主動退婚,這樁婚事就黃了。到時候皇上怪罪下來,也是公主的錯,跟咱們沒關係。”
老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就不怕公主真的噁心你?”
秦墨笑了:“爹,我是傻子,又不是真的噁心。等這樁婚事黃了,我還是那個傻世子,繼續鬥雞遛狗吃葡萄。多好。”
老爹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墨兒,”他道,“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公主不退婚呢?”
秦墨愣了一下。
“萬一公主覺得你傻得可愛,反而更想嫁呢?”老爹繼續道,“萬一公主看穿了你的把戲,知道你是在裝傻呢?萬一……”
他頓了頓,道:“萬一公主也是個可憐人,跟你一樣,被捲進這漩渦裡,身不由己呢?”
秦墨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摔花瓶的公主,想起那把剪刀,想起丫鬟說的那句話——“公主殿下是個好人”。
好人?
這世上的好人,有幾個有好下場?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爹,我不管公主是什麼人。”他道,“我隻知道,這樁婚事不能成。成了,我就是死路一條。我不想死,更不想連累您和娘。”
老爹看著他,久久不語。
蠟燭又燒短了一截。
最後,老爹開口了:“那你打算怎麼做?”
秦墨笑了笑。
四、開始
第二天一早,秦墨就開始了他的“退婚大計”。
第一步,裝得更傻。
他穿上最花裡胡哨的衣服,大搖大擺地出門。走到大街上,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他衝上去就搶了一串,然後蹲在路邊舔著吃,舔得滿手滿臉都是糖稀。
路人紛紛側目。
“這不是秦世子嗎?今兒個怎麼更傻了?”
“聽說要娶公主了,高興傻了吧?”
秦墨充耳不聞,繼續舔。
舔完糖葫蘆,他又去鬥雞場。
這回他連雞都不挑了,閉著眼睛隨便指一隻,押了五百兩。結果自然輸得精光。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整個鬥雞場的人都來看熱鬨。
張元笑得直不起腰:“秦兄,你這是怎麼了?輸不起啊?”
秦墨抬起頭,滿臉鼻涕眼淚:“我媳婦不要我了!”
張元一愣:“你媳婦?你哪來的媳婦?”
秦墨嚎得更凶了:“公主!公主不要我了!她派人送剪刀給我,讓我剪花!我不要剪花,我要娶媳婦!”
全場鬨堂大笑。
訊息很快傳開。
不到半天,全京城都知道秦世子收到公主的剪刀,哭得滿地打滾。
訊息傳到公主府的時候,福清公主正在喝茶。
她一口茶噴了出來。
“什麼?他哭了?”
翡翠點點頭,忍笑道:“是,聽說哭得可慘了,整個鬥雞場的人都看見了。”
福清公主放下茶杯,表情複雜。
“他還說什麼了?”
翡翠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他說……公主不要他了。”
福清公主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送剪刀時,讓丫鬟帶的那句話——“若是不喜歡,就剪彆的”。
那個傻子,把這句話理解成“公主不要他了”?
她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但同時,心裡又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傻子,好像真的挺可憐的。
被賜婚的是他,被算計的是他,被推到風口浪尖的還是他。
他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哭。
想到這裡,福清公主忽然問:“翡翠,你說,他是不是真的傻?”
翡翠一愣:“這……應該吧。要不怎麼能哭成那樣?”
福清公主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皇兄昨晚說的話——“除非那個傻子自己出事”。
那個傻子,現在就在出事。
在丟人,在出醜,在被全京城笑話。
可為什麼,她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公主!公主!”一個小丫鬟跑進來,“不好了!秦世子來了!”
福清公主霍然轉身:“什麼?他來乾什麼?”
“他……他站在府門口,說要見公主!”
福清公主愣住了。
那個傻子,來見她?
她快步走到門口,往外麵看去。
隻見公主府大門外,站著一個穿著花裡胡哨衣服的年輕人,正仰著頭往裡麵張望。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俊美得過分的臉。
福清公主忽然想起翡翠那句話——“聽說那世子長得極俊”。
現在她親眼看見了。
是真的俊。
俊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惜,是個傻子。
她正要轉身離開,那個傻子忽然看見了她。
他眼睛一亮,揮著手大喊:“公主!公主!我來還你剪刀!”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剪刀,高高舉起。
陽光下,剪刀閃著寒光。
福清公主的臉色變了。
周圍的侍衛也變了臉色。
有人已經按住了刀柄。
那個傻子渾然不覺,還在喊:“公主,你說讓我剪花,我剪了!你看!”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把花——是一把蔫頭耷腦的野菊花,不知道從哪裡摘的。
“我把花剪下來了,還給公主!”
全場寂靜。
福清公主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舉著剪刀和野菊花的傻子,看著他滿臉期待的表情,看著他眼睛裡的單純和憨直。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圍的侍衛等著她下令。
隻要她一句話,那個傻子就會被亂刀砍死。
可她冇有說話。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傻子。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陽都偏西了。
她纔開口。
聲音很輕,很淡,聽不出喜怒。
“把花收下。讓他回去。”
說完,她轉身進了府。
大門關上。
秦墨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大門,看著被收走的野菊花,看著自己手裡的剪刀。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很淡。
然後他收起剪刀,轉身離開。
走出那條街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公主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