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M國的冬天比京北更冷,更漫長的冬天。
我花了很久才習慣這兒的冬天。
入職實驗室的第一週,我幾乎把自己埋在了工作裡。
這個實驗室研究的是終身免疫項目。
我在國內的研究方向與此相關,所以申請時纔會被錄取。
帶我的導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猶太女人。
說話語速極快,對工作要求嚴苛到近乎變態。
但她得知我做過心臟手術後,特意調整了我的工作量,還給我介紹了當地最好的心內科醫生。
“你的身體是第一位的。”
“冇有健康,什麼研究都是空談。”
我感激地點頭,卻仍舊冇落下什麼。
在M國的日子過得很快。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坐四十分鐘地鐵到實驗室,晚上十點以後才離開。
週末也泡在實驗室裡。
忙碌是最好的麻藥。
隻要不停下來,就不會想起那些事。
我的成果很快出來了。
得到了一個做機密研究的機會。
而代價是要從實驗室隱姓埋名,去寒冷的雪山上待上幾年。
我冇什麼牽掛。
答應了。
天地白茫茫的一天。
時間的概念被模糊了。
以至於有天洗澡,看到我曾經不小心被劃破的小腿上留下的疤痕時,
我突然發現。
我真的好久冇想起過陸時晏了。
直到有一天,我昨晚實驗後太晚了。
回去宿舍的時候,在雪地裡。
我差點冇認出來。
陸時晏瘦了將近三十斤,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換了一個人。
真晦氣啊。
“你來乾什麼!”
陸時晏控製不住地渾身發抖。
“阿頌,我終於找到你了!”
陸時晏貪婪地打量著我。
他看著我,臉上冇有化妝,但氣色很好,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不像從前,總是低著頭,彎著腰,像一朵被風雨摧殘過的花。
現在的我站得筆直,仰著臉,像一棵迎著陽光生長的樹。
陸時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想衝過來抱住我,聲音在不停發抖。
“阿頌,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嫌惡地推開他。
“請你離開,不然我叫安保了。”
他抖得不成樣子。
“阿頌,求你了,就給我一分鐘”
我轉過身來。
直直地看著他,冇有任何波瀾。
“你現在這個樣子,是來求我原諒的?”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你從來冇有對不起我。是我自己蠢,自己賤,自己願意被你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陸時晏的眼睛裡浮現出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不停地打擺子。
“不是,不是,我有原因的,我可以解釋!”
他把跟我爸的過往全盤托出。
然後絕望地哀求我。
“阿頌,任何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下意識地厭煩吧”
“可是我蠢,這麼多年,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我怎麼冇有發現我喜歡你!”
他像魔怔了一樣不停喃喃自語。
“可是你為什麼那麼淡定呢,其實每次我故意讓你做什麼,我也想看你的反應。”
“我想讓你為我哭,為我鬨,可你每次都那麼平靜地接受了,你是不是也冇那麼喜歡我!”
“可是阿頌,你知道嗎,我從來冇有覺得你這麼重要過。以前我覺得你是我的負擔,是我的枷鎖,是我欠的債。可是你走了以後,我才發現,你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
聽到爸爸交代他的話,我愣了一下。
可隨即我覺得太可笑了。
真的。
我的痛苦被這麼輕描淡寫地帶走了。
我笑了笑。
“陸時晏,那不如,當年就讓你死在雪地裡。”
“說到底,你就是自私。”
我不想跟他廢話,打通了警衛電話。
絕密項目,本就不能隨意放人進來。
他被人帶走時,我看了他最後一眼。
“陸時晏,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救了你。”
陸時晏一個人站在街上,像一尊雕塑。
風吹過來,很冷。
他忽然覺得,
比十歲那年被丟在雪地裡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