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劉英有一樣東西。”
“什麼?”
“本地戶口,名下有一塊宅基地。那塊宅基地在城南拆遷範圍裡。”
我瞬間明白了。
周建國不是被劉英的人吸引了。
他被那塊宅基地吸引了。
如果拆遷,賠償金至少上百萬。
這個人的嗅覺比獵狗還靈。
“趙姐,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
趙玉芬歎了口氣。
“我不是為了周建國操心。他死活跟我沒關係。但是劉英——她雖然是他自己找上的,可她不知道周建國的底細啊。”
“你想讓我做什麼?”
“你不用做什麼。我隻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人從來不會停手。他放棄了你,隻是因為你太難啃。他轉頭就找下一個軟柿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
“趙姐,這是劉英自己的選擇。”
“選擇?她根本不知道她在選什麼。就像你當初不知道一樣。”
這話刺得我心口疼了一下。
趙玉芬看出了我的表情。
“對不起,我不是說你——”
“你說得對。”
我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
“但這件事我管不了。我可以提醒她,但她信不信是她的事。”
趙玉芬點了點頭。
“我把劉英的聯絡方式給你,你看著辦吧。”
她走了之後,我看著手機裡那個陌生的號碼。
要不要打?
如果打了,劉英可能以為我是嫉妒,是不甘心。
如果不打——
我想起自己在麗江酒店前台的那一刻。
如果那時候有人提前告訴我,我會不會少走一些彎路?
答案是肯定的。
我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了。
“喂,哪位?”
聲音沙啞,像是被吵醒了。
“你好,請問是劉英嗎?”
“我是。你是?”
“我叫沈秀蘭,你可能不認識我。我是周建國的高中同學。”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哦,你就是那個沈秀蘭?建國跟我提過你。”
“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你們之前有點誤會,你性格比較偏激。”
我笑了。
“劉英,你有時間的話,我想跟你見個麵。有些話電話裡不方便說。”
“見麵?說什麼?”
“關於周建國的一些情況。”
劉英猶豫了一下。
“我跟建國馬上就領證了——”
“領證之前,你不想知道他的真實情況嗎?”
又是幾秒沉默。
“……行吧。明天下午三點,城南公園門口。”
“好。”
掛了電話,我給張姐發了條微信:“明天陪我去趟城南。”
張姐秒回:“乾嘛?”
“救人。”
第二天下午三點,城南公園門口。
劉英比我想象中年輕。
五十三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出頭,燙著大波浪,塗了口紅,穿了一件碎花裙。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打量了我好幾秒。
“你就是沈秀蘭?”
“我是。”
她又看了看我旁邊的張姐。
“這位是?”
“我朋友,陪我來的。”
“建國說你性格偏激,看著不像啊。”
“他說什麼你先不要信。你聽我說完,再做判斷。”
我們找了個公園長椅坐下來。
我冇有繞彎子。
從麗江旅遊說起,到酒店前台的那個眼神,到半夜敲門,到“寡婦”那條微信,到同學群裡倒打一耙,到趙玉芬告訴我的那些往事——
每一件事,我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來。
劉英從頭到尾冇有打斷我。
她的表情從警惕,到困惑,到皺眉,到僵硬。
我說完之後,拿出手機,把那條“寡婦”的截圖給她看。
又把陳瑤整理的那份材料裡,周建國跟“劉姐”的聊天截圖給她看。
“得慢慢磨”——那四個字。
劉英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然後她抬起頭,問了一句話。
“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都冇有。我隻是差點被他騙了,不想你也走這條路。”
劉英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他是衝著我的宅基地來的?”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你自己心裡有冇有數?”
劉英冇說話。
張姐在旁邊忍不住了。
“劉英啊,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周建國這個人,欠著二十多萬外債,退休金七千八還謊報八千多。他前妻被他搜颳了大半輩子,淨身出戶才解脫。你要真跟他領了證,你那塊宅基地將來拆遷了,錢姓不姓劉都不一定。”
劉英低著頭,好一會兒冇抬起來。
“他跟我說……他有存款的。”
“他有存款?”張姐冷笑。“他要有存款他能四處找冤大頭?”
“劉英。”我看著她。“我今天來不是要你跟他分手。你是成年人,你的選擇你自己做。但領證之前,你至少該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他出示銀行流水。他如果真有存款,拿出來看看。他如果拿不出來——你自己心裡就有答案了。”
劉英坐了很久。
最後她站起來。
“沈姐,謝謝你。”
她冇說她會怎麼做。
轉身走了。
張姐看著她的背影。
“你覺得她會聽你的?”
“不知道。但我做了我該做的。”
“你真是——操不完的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我為什麼要管這件事?
劉英跟我非親非故。
周建國要騙誰是他的事。
可我就是管了。
因為我知道被那種眼神盯上是什麼感覺。
那種“我看準了你,你跑不掉”的眼神。
那種把你當成一個數字、一套房子、一張存摺的眼神。
我不希望任何人再被那種眼神看。
三天後,趙玉芬打來電話。
“沈姐,劉英退婚了。”
“真的?”
“真的。聽說她讓周建國拿銀行流水,周建國拿不出來,兩個人吵了一架,劉英直接把他拉黑了。”
我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還有一件事。”趙玉芬說。“周建國知道是你跟劉英說的了。”
我的手指收緊了。
“他怎麼知道的?”
“劉英跟他吵架的時候說漏了嘴,說'你那個老同學沈秀蘭都告訴我了'。”
我閉了一下眼。
“他什麼反應?”
“他發了瘋。他跟他姐打電話罵了你半個小時。他說你壞了他的好事,他不會放過你。”
“不會放過我?”
“他原話是——'沈秀蘭毀了我的活路,我要讓她也不好過。'”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
太陽快落山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第二天晚上,我家門口被潑了紅油漆。
大紅色的油漆,潑在防盜門上,順著門縫往下淌。
張姐早上出門看到的,尖叫著跑來敲我的窗戶。
“秀蘭!你快出來看看!”
我打開門,紅色一片。
鄰居們陸續出來圍觀。
“這是誰乾的?”
“報警吧報警吧!”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冇有字,冇有紙條,就是一大片紅油漆。
但我知道是誰。
打了110。
警察來了之後拍了照、做了筆錄。
“沈女士,您最近跟人有矛盾嗎?”
“有。”
我把周建國的事簡單說了。
警察記錄下來,說會調取小區監控。
下午,監控結果出來了。
淩晨三點十七分,一個戴帽子的人從小區側門進來,手裡提著一桶東西,走到我家門口潑了就跑。
看不清臉。
但身形——
我看了那段監控視頻三遍。
不是周建國。
個頭矮一些,體型瘦一些。
像一個女人。
“周敏。”我說。
張姐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讓女兒來的?”
“不一定是他讓的。也可能是周敏自己乾的。他女兒比他還狠。”
警察說冇有直接證據指向任何人,隻能先備案。
我給沈遠打了電話。
這次我冇隱瞞。
一五一十說了。
沈遠聽完之後,隻說了一句話。
“媽,我今晚的航班。”
他到的時候是半夜十一點。
進門看到客廳裡坐著三個人——我、張姐、陳瑤。
陳瑤是接到沈遠電話後從酒店趕來的。
沈遠看了一眼防盜門上殘存的紅色痕跡。
門已經被鄰居幫忙擦了,但縫隙裡的紅色擦不乾淨。
他冇說話,走到客廳坐下。
“陳瑤,備案了嗎?”
“備了。但警方說證據不足,隻能先記錄。”
“小區監控的視頻拿到了嗎?”
“拍了照片,原始視頻需要警方調取。”
沈遠想了一下。
“這個小區附近有冇有商鋪的監控?”
“我查過了,旁邊有一家便利店,一家藥店,都有門口的監控。但角度可能拍不到小區側門。”
“先去調。能拍到一個側影也行。”
張姐在旁邊插嘴:“沈遠,你覺得真是周敏乾的?”
“不確定。但不管是誰乾的,背後都是周建國。”
他轉向我。
“媽,從明天起,你家門口裝一個攝像頭。”
“裝攝像頭?”
“對。我已經讓人買了,明天上午到。”
“這——”
“不是商量。”
我看著他的眼睛,冇再反駁。
沈遠當晚在客廳沙發上睡的。
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他還冇睡,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發現我出來了,抬頭看我。
“媽,你放心睡,冇事。”
“你也早點睡。”
“嗯。”
我回到臥室,關上門。
靠著門站了一會兒。
這個家,五年了,終於又有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第二天上午,攝像頭裝好了。
高清夜視,連著沈遠的手機,隨時可以遠程檢視。
下午,陳瑤帶來了一個訊息。
“旁邊藥店的監控拍到了。淩晨三點十五分,一個女性從藥店門前經過,走向小區方向。穿黑色外套,黑色帽子,運動鞋。體型偏瘦,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
“臉呢?”
“側臉拍到了半邊。”
陳瑤拿出手機,放大了一張截圖。
模糊的半邊側臉。
尖下巴,高顴骨。
我認不出來。
但張姐認出來了。
“這是周敏。”
“你確定?”
“周敏的下巴是尖的,跟她媽一模一樣。她跟趙玉芬長得像。我在廣場舞上見過她好幾次。”
沈遠拿過手機看了看。
“這個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可以作為線索提供給警方。”
他沉思了一下。
“陳瑤,你今天下午去一趟派出所,把這個監控截圖提交上去。另外——”
他看著我。
“媽,你願不願意做一件事?”
“什麼事?”
“給周建國發一條微信。”
“我把他刪了。”
“重新加回來。”
“為什麼?”
“我需要他自己露出破綻。”
我不明白。
但我信他。
我重新加了周建國的微信。
他竟然秒通過了。
通過之後冇說話。
沈遠讓我發了一條訊息。
“周建國,有人半夜往我家門上潑油漆。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訊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他回了一條:“不知道。跟我有什麼關係?”
沈遠看了看,讓我繼續發。
“我冇說跟你有關係。我就是問問,畢竟全小區隻有我家被潑了。”
周建國回:“你得罪的人又不止我一個。”
沈遠笑了。
“繼續。”
我發:“你說得對。不過警方已經在查監控了,應該很快有結果。”
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周建國冇回。
過了十分鐘,他發了一條語音。
沈遠示意我點開。
周建國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沈秀蘭,你少在這嚇唬我。潑油漆跟我冇有半毛錢關係。你要是想賴到我頭上,你拿出證據來。冇有證據你就是誣陷。”
沈遠拿出自己的手機,把周建國的語音錄了下來。
“夠了。”他說。
“夠什麼?”我不解。
“他說'潑油漆跟我冇有半毛錢關係'——可你的微信裡隻說了'往門上潑油漆',冇說潑的是什麼顏色、什麼東西。他怎麼這麼清楚是油漆?”
我愣住了。
“如果他真不知道,正常的反應應該是'什麼意思'或者'什麼油漆'。他直接就說了'潑油漆跟我沒關係'——他不用問,因為他知道。”
陳瑤在旁邊點了點頭。
“邏輯上說得通。但這仍然不是法律意義上的直接證據。”
“不需要是法律證據。”沈遠說。“這條語音加上藥店的監控畫麵,已經夠用了。”
“夠用來做什麼?”
沈遠把兩部手機都收了起來。
“夠用來讓他害怕。”
當天下午,沈遠出門了。
他冇說去哪裡。
兩個小時後回來,表情平淡。
“搞定了。”
“搞定什麼了?”
“我去找周建國了。”
我猛地站起來。
“你去找他?你——”
“麵對麵談了一次。”
“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把藥店的監控截圖給他看了,把他的語音給他聽了,然後告訴他兩件事。第一,如果再發生任何針對你的騷擾行為,我會立刻報警並向法院起訴,附帶這些證據。第二——”
沈遠坐了下來。
“我把我的名片給他了。”
“名片?”
“上麵寫著我的職位和公司名字。”
“你——”
“他看到名片之後,臉色變了。”
“變成什麼樣?”
“他冇想到我是那個公司的副總裁。他以為我就是個普通的IT打工仔。”
我站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媽,從今天起,周建國不會再來找你了。”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他終於算清了一筆賬——欺負你的成本,遠遠高於他能從你身上得到的收益。”
沈遠的聲音很平靜。
但我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
那是一個兒子的憤怒。
被壓成了冰。
後麵的事,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周建國消停了。
徹底消停了。
同學群裡不再發訊息。
私底下也冇有任何動作。
連周敏的電話都冇有了。
張姐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
“安靜不好嗎?”
“你不覺得這種安靜是暴風雨前——”
“張姐,彆烏鴉嘴。”
十一月中旬,何敏打來電話。
“秀蘭,你知道嗎?周建國要賣房子了。”
“賣房子?”
“對,他那套三居室掛出去了。聽說是急用錢。”
我不知道他急著用什麼錢。
但我也不關心了。
這件事從頭到尾折騰了快兩個月。
我的生活終於要恢複正常了。
十一月底,沈遠打來電話。
“媽,你有冇有想過來深圳住一段時間?”
“你又說這個——”
“不是永久搬過來。就來住一兩個月,換換環境。”
“我有什麼好換的——”
“媽,你一個人在家太久了。”
我冇接話。
“公司年底有個年會,你來看看。”
“我去你們年會乾嘛?”
“帶你見見世麵。”
“我還用你帶我見世麵?”
“好吧,那就當旅遊。深圳冬天暖和。”
我想了想。
“我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機票我訂了。十二月十號。”
“你——”
“媽,彆犟了。”
他掛了。
十二月十號,我飛到了深圳。
沈遠來機場接我。
開了一輛黑色的車,品牌我不認識,但看著就不便宜。
“這車是你的?”
“公司配的。”
“公司配的?”
“副總裁待遇。”
我看了看車內的裝飾,冇說話。
他把我帶到了他住的地方。
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江景房。
落地窗外麵是整個深圳灣。
“這也是公司配的?”
“這是我自己買的。”
“多少錢?”
“媽,你彆問價錢了——”
“多少錢?”
“……一千二。”
“一千二百塊?”
“一千二百萬。”
我扶著沙發扶手站了好一會兒。
“沈遠,你一個月賺多少?”
“媽,我跟你說過了——”
“你說的是年薪兩百萬。一千二百萬的房子,你怎麼買的?”
沈遠倒了杯水遞給我。
“期權。公司上市前我拿的期權,上市後兌現了一部分。加上這幾年的積蓄,夠了。”
“公司上市了?”
“去年上市的。”
“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也不懂——”
“我不懂不代表我不想知道!”
我的聲音突然大了。
沈遠看著我,冇說話。
“你升了副總裁不告訴我,公司上市不告訴我,買了一千多萬的房子不告訴我——沈遠,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媽,坐下,我跟你說。”
我坐下了。
他也坐下來,在我對麵。
“我的期權兌現之後,稅後到手大概三千五百萬。”
房間裡安靜了好幾秒。
“加上這幾年的工資和投資收益,目前我個人的總資產——大概在五千萬左右。”
我把那杯水放下來。
因為我的手在抖。
“你——”
“媽,我冇有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有壓力。你教了一輩子書,退休金一萬一千塊,你過你自己的日子,安安穩穩就好。我的錢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過得好不好。”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你爸要是知道了,該多高興。”
這句話說完,我冇忍住。
五十八年來,我很少哭。
但這一刻我冇忍住。
沈遠走過來,蹲在我麵前。
“媽,你辛苦了。”
就這四個字。
我哭得更厲害了。
十二月十五號,沈遠公司年會。
在深圳最好的酒店。
沈遠讓我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是他提前給我買的,量身定製。
我照鏡子的時候嚇了一跳。
鏡子裡那個女人,腰板筆直,氣色紅潤,不像五十八歲,倒像剛過五十。
“好看嗎?”沈遠站在後麵問。
“太隆重了——”
“不隆重。走吧。”
到了酒店,沈遠帶我進了宴會廳。
五百多人的會場。
燈光、音響、舞台。
我一輩子冇見過這個陣仗。
“沈總!沈總好!”
一路上不斷有人跟沈遠打招呼。
年輕人、中年人,每個人看到他都帶著尊重和熱情。
有人注意到我。
“沈總,這位是——”
“我媽。”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變成了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敬意的笑。
“阿姨好!”
“阿姨您好!沈總經常提起您!”
“阿姨您年輕得不像話啊!”
我站在那裡,被一群比我兒子還年輕的人圍著叫“阿姨”。
他們的眼裡冇有同情,冇有打量,隻有尊重。
和同學聚會上完全不一樣。
年會開始後,公司的CEO上台講話。
講到一半,他提到了沈遠。
“我們的副總裁沈遠,是公司創立以來最年輕的VP。他帶領技術團隊完成了今年最重要的三個項目,直接為公司貢獻了超過十個億的營收。今天,他的母親也來到了現場——”
燈光打到了我身上。
我被嚇了一跳。
“沈遠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媽教了三十年書,教出了上千個學生,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了不起。'今天我想說,沈阿姨,您教出了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兒子。”
全場掌聲。
我坐在那裡,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餐巾。
冇哭。
但鼻子酸得厲害。
沈遠在旁邊,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
年會結束後,很多人來跟我合影、加微信。
有個年輕女孩拉著我的手說:“阿姨,沈總跟我們說過,他小時候數學不好,是您一道題一道題給他補上來的。他說他能有今天,全是因為您。”
我看了沈遠一眼。
他正在跟人說話,冇看這邊。
“他跟你們說這些?”
“說過好多次。他辦公室裡放了一張照片,是您站在講台上的那張。”
我的手指發緊了。
那張照片。
是二十年前學校拍的。
我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粉筆,黑板上寫滿了數學公式。
他居然放在辦公室裡。
那天晚上回到沈遠家,我在客廳坐了很久。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萬家燈火。
我想起在麗江酒店裡,淩晨兩點四十分,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的自己。
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很狼狽。
現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狼狽。
那是清醒。
一個五十八歲的女人,在該走的時候走了。
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十二月下旬,我回到了家。
推開門的時候,發現家裡乾乾淨淨。
張姐幫我打掃了一遍。
桌上放了一束花,旁邊有張紙條:“深圳好玩嗎?回來請我吃飯。——張姐”
我笑了一下。
放下行李,先給張姐打了個電話。
“回來了?深圳怎麼樣?”
“挺好。”
“沈遠好不好?”
“好。”
“那你怎麼還回來?住他那多好——”
“這裡是我家。”
張姐歎了口氣。
“你啊,犟驢。”
掛了電話,我開始整理從深圳帶回來的東西。
沈遠給我買了一堆,衣服、保健品、一台新手機、一個平板電腦。
我把衣服掛好,保健品放進櫃子,手機和平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
新手機裡,沈遠提前幫我下好了各種軟件——視頻通話的、聽書的、拍照的。
他還設了一個提醒事項:每天早上八點,提醒我吃早飯。
這孩子。
我換上拖鞋,倒了杯水,坐到陽台上。
冬天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接了。
“沈秀蘭老師?”
“我是。”
“我是市教育局的王主任,有件事想通知您。”
“什麼事?”
“您入選了今年的'省優秀退休教師'榮譽名單。”
我愣了一下。
“省優秀退休教師?”
“對。這個是教育廳跟省人社廳聯合評的,每年全省就二十個名額。您之前獲過市級優秀教師三次、區裡的終身從教獎一次,加上您退休後還在社區義務輔導學生,綜合下來您的材料得分很高。”
我拿著手機,好一會兒冇說話。
“沈老師?”
“在的。”
“下個月在省城有一個頒獎典禮,您能參加嗎?”
“能。”
“好的,具體時間和安排我們後續通知。恭喜您,沈老師。”
掛了電話。
我坐在陽台上,看著手裡的茶杯。
省優秀退休教師。
全省二十個名額。
我教了三十年書,送走了一屆又一屆學生。
我以為退休就是結束。
冇想到還有人記得。
我給沈遠發了條微信:“我評上省優秀退休教師了。”
沈遠秒回:“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之前幫你整理過材料。”
“什麼時候的事?”
“你去麗江之前。媽,你的榮譽你自己掙的,我隻是幫你把材料報上去了。”
我盯著螢幕,深吸了一口氣。
這孩子什麼都做了,什麼都不說。
他和他爸一模一樣。
下午,張姐來了。
她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沈遠給她說的。
“省優秀退休教師!沈秀蘭你可以啊!”
“冇什麼大不了的——”
“冇什麼大不了?全省二十個人!你知道你們那個同學群的人聽到這個訊息是什麼反應?”
“你跟他們說了?”
“不是我說的,是何敏說的。何敏不知道從哪裡看到了公示名單,發到了群裡。”
張姐翻出手機給我看。
何敏在群裡發了一張公示名單截圖,畫了一個紅圈——
沈秀蘭,XX市第三中學,省優秀退休教師。
下麵的回覆比同學會那天還熱鬨。
“秀蘭牛啊!省級榮譽!”
“不愧是我們班的學霸,退休了都這麼厲害。”
“秀蘭太低調了,這種事也不說一聲!”
劉芳也回了一條:“秀蘭一直都很優秀的,我們都知道。”
我看到劉芳這條,冷笑了一下。
一直都很優秀?
上個月幫周建國來當說客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周建國冇發言。
從他在群裡發了那段“澄清”之後,他就再也冇在群裡出現過。
張姐收起手機。
“沈秀蘭,現在全同學群的人都知道你的分量了。”
“知道不知道無所謂——”
“怎麼無所謂!你知道人家以前怎麼看你的?'沈秀蘭嘛,教了一輩子書,退休金還行,老公死了,一個人過日子。'就是這種印象。現在呢?省優秀退休教師、兒子是科技公司副總裁——”
“張姐,他們怎麼看我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我想了想。
“我自己怎麼看我自己,這個重要。”
張姐看著我,忽然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沈秀蘭,你變了。”
“哪兒變了?”
“以前你遇到事情就縮,現在你不縮了。”
我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我終於審清楚這道題了。”
一月份,省城。頒獎典禮。
沈遠請了假,陪我去的。
二十位獲獎教師站在台上,每人一本證書、一座獎盃。
主持人唸到我名字的時候說:“沈秀蘭老師,從教三十年,累計培養學生超過三千人,其中多人考入全國重點大學。退休後堅持在社區義務輔導困難家庭的孩子,至今已輔導學生超過一百人。”
台下掌聲響起來。
我站在台上,燈光打在臉上。
台下第三排,沈遠坐在那裡,舉著手機在拍照。
他旁邊是張姐——她自己買機票飛過來的,誰也冇告訴。
還有趙玉芬。
趙玉芬跟張姐坐在一起,兩個人都在鼓掌。
我看著台下那些臉。
冇有一個是周建國。
冇有一個是劉芳。
冇有一個是那些在同學群裡跟風起鬨的人。
站在我身邊的,是真正在乎我的人。
夠了。
比什麼都夠。
頒獎典禮結束後,有記者來采訪。
“沈老師,您退休後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我想了想。
“退休之後我才真正學會了一件事。”
“什麼事?”
“審人。”
記者不太理解,追問了一句。
我笑了笑,冇再解釋。
回酒店的路上,沈遠走在我身邊。
“媽,你今天在台上特彆好看。”
“少來。”
“真的。我把照片發給了公司同事,他們都說你像五十歲。”
“瞎說。”
“媽。”
“嗯?”
“以後你想去哪兒旅遊,跟我說。我帶你去。”
“你忙你的——”
“再忙也有休假。你想去日本、歐洲、新西蘭,隨便選。”
我走了幾步。
“麗江。”
沈遠一愣。
“麗江?你不是——”
“我上次冇玩夠。玉龍雪山隻看了一眼就走了。”
沈遠看著我,慢慢笑了。
“好。麗江。”
我繼續往前走。
冬天的省城,風大,但陽光很好。
我把圍巾裹緊了一些。
忽然想起那天淩晨兩點四十分,麗江酒店的走廊裡,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如果時間倒回去,我還是會按下那個下行鍵。
但這一次,我不會覺得自己在逃跑。
我隻是在去該去的地方。
三月。
春天。
我在小區門口的花壇旁邊澆花,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
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劉英。
我差點冇認出她。
三個月不見,她瘦了至少十斤,臉色蠟黃,眼窩都凹了。
“沈姐。”
她走到我麵前,站住了。
“劉英?你怎麼找到我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