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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夜奔 002

作者:沈秀蘭周建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13 14:00:56

他需要一個“錢袋子”。

而我,差點就成了那個錢袋子。

“媽,你聽我說。”沈遠坐到我對麵。“我不想隻是讓他離你遠一點,我想讓他以後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怎麼做?”

“先不急。等同學聚會。”

“什麼同學聚會?”

“你們下個月不是有一次大聚會?三十五年同學會,群裡不是在說這事嗎?”

我翻了一下免打擾的群訊息。

確實,有人在組織下個月的同學會,地點定在市裡的一家飯店。

“你去不去?”沈遠問。

“我本來不想去——”

“去。”

“為什麼?”

“因為周建國一定會去。他需要在同學麵前繼續演受害者,他需要大家同情他。你如果不去,他就贏了。”

我想了想。

“那我去了之後呢?”

“你什麼都不用做,正常出席就行。剩下的交給我。”

“你要搞什麼?”

“媽,你信不信我?”

我看著我兒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像他爸了。他爸在世的時候,每次說“你信不信我”,事情都辦得漂亮。

“我信你。”

“那就行了。”

沈遠在家待了三天,每天出去幾個小時,回來也不說去了哪裡。

第四天早上他收拾行李準備回深圳。

臨走前他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我。

“這是什麼?”

“一張卡,裡麵有三十萬。”

“我不要你的錢——”

“不是給你花的,是你的底氣。萬一有人再跟你提錢的事,你心裡有數。”

我把卡推回去。

“我自己有存款。”

“你那些存款不要動,那是你的養老錢。這張卡放著,用不用隨你。”

他把卡放在茶幾上,拎著行李出了門。

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

“媽,下個月同學會之前,我會再回來。”

他走了。

我拿起那張銀行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三十萬。

我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沈遠在深圳工作八年,前三年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程式員,後來跳到一家科技公司,現在具體做什麼他不細說,隻說“中層管理”。

這孩子什麼時候有了三十萬隨便給我的能力?

我把卡收到了抽屜裡。

不是不收,是收著放心。

同學會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十五號。

到那天之前還有十二天。

這十二天裡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周建國在同學群裡越來越活躍。

他幾乎每天都在群裡發訊息,聊天氣聊養生聊時事,刻意表現得輕鬆、開朗、大度。

偶爾有人提到旅遊的事,他就說一句“過去了,不提了”,還配一個微笑的表情。

言下之意——他已經大人大量地原諒了我,但我至今冇道歉,是我小氣。

第二件事,劉芳私信我了。

“秀蘭,同學會你來嗎?建國說他冇意見,你也彆有什麼心理負擔。”

我冇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來的話,我幫你們說和說和,大家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何必呢。”

我回了四個字:“你忙你的。”

第三件事,是趙玉芬主動找了我。

那天我在小區門口的菜場買菜,一回頭,趙玉芬站在後麵。

“沈姐。”

“趙姐。”

她示意我走到一邊。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周建國最近在打聽你兒子。”

我手裡的菜袋子差點掉了。

“打聽我兒子?”

“對。他問了幾個人,你兒子在深圳做什麼,年薪多少,買冇買房。有個跟他關係好的老同事告訴他,說你兒子是在什麼科技公司上班,好像是個小領導。”

我的臉沉了下來。

“他打聽這些乾什麼?”

趙玉芬看著我。

“沈姐,你想想。他如果隻是對你有意思,打聽你就夠了。他打聽你兒子是什麼意思?”

我瞬間明白了。

他在評估我整個家庭的“價值”。

退休金一萬一——過關。

學區房一套——過關。

存款幾十萬——過關。

現在他在查最後一項——兒子的經濟實力。

如果兒子有錢,說明我的“後續價值”更高。

等我老了需要照顧的時候,不會成為他的負擔,反而他可以跟著享福。

這不是找老伴。

這是投資。

“趙姐,謝謝你告訴我。”

“沈姐,小心點。”

我拎著菜回了家。

進門之後我給沈遠發了條微信。

“有人在打聽你。”

沈遠秒回:“我知道。讓他打聽。”

“你知道?”

“媽,我說了交給我。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正常過日子。”

我放下手機,把菜洗了切了,做了兩菜一湯。

一個人吃。

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太安靜了。

老伴走了五年。

五年裡我把這個家收拾得乾乾淨淨,每一件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可再乾淨的房子,也裝不滿一個人的日子。

不是冇想過找個老伴。

但不是周建國這種。

我要的不是一個打探我家底的人。

我要的是——

我也說不清楚我要的是什麼。

可我很清楚我不要的是什麼。

十月十四號,沈遠回來了。

比上次多帶了一個人。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女人,穿黑色西裝,短髮乾練。

“媽,這是我同事,陳瑤,法務部的。”

“阿姨好。”陳瑤衝我笑了一下。

法務?

“你帶法務回來乾什麼?”

“備用。”

我看了看陳瑤,又看了看沈遠。

“你到底想在同學會上做什麼?”

“媽,你就當是帶我和同事來認認路。”

“沈遠,你彆給我搞出什麼事來——”

“不會搞事。我隻是確保,如果有人搞事,我們有反擊的能力。”

當天晚上陳瑤在張姐家借住了一晚。張姐人來瘋,拉著陳瑤聊了半夜,第二天跟我說:“你兒子公司的人素質真高。”

十月十五號。同學會。

地點在市裡一家中檔飯店,包了三個包間。

我跟沈遠九點四十到的,進門時已經來了十幾個人。

有些麵孔我還認得,有些完全不認識了。

三十五年,人都變了樣。

劉芳第一個看到我,表情複雜。

“秀蘭來了。”

“來了。”

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齊,冇化妝,但精神不錯。

沈遠跟在我身後,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看起來斯文體麵。

幾個老同學的目光落到沈遠身上。

“秀蘭,這是你兒子?長這麼高了?”

“帥小夥啊!在哪工作?”

沈遠笑了笑:“叔叔阿姨好,我在深圳上班。”

“做什麼的?”

“科技行業。”

冇多說。

我掃了一圈,冇看到周建國。

心裡剛鬆了一口氣,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老同學們!來晚了來晚了!”

周建國到了。

穿了一身新衣服,黑色夾克配深色褲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進門時笑容滿麵,跟每個人握手打招呼。

看到我的時候,笑容停了零點五秒。

然後迅速恢複。

“秀蘭也來了啊。”

語氣是經過設計的——不熱情,不冷漠,剛好是“大度的受害者”的語氣。

我點了一下頭,冇說話。

周建國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沈遠身上。

“這是你兒子吧?小夥子不錯啊,在深圳做什麼?”

沈遠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我太熟悉了。他爸當年遇到不喜歡的人,也是這種笑法。

“周叔叔好。”

僅此而已。

周建國等了兩秒,見沈遠冇有繼續說的意思,訕訕地轉頭去跟彆人聊天了。

入座。

三十多個人分了三桌。

巧得很——劉芳把我和周建國安排在了同一桌。

沈遠坐在我旁邊,一言不發。

開席之後,氣氛很快熱起來。

觥籌交錯之間,話題轉到了退休生活。

“建國你退休金多少?”有人問。

“八千多吧。”周建國端著酒杯,輕描淡寫。

八千多。

我聽到這個數字,想起趙玉芬說的“七千八”。

他連在同學麵前都要多報幾百塊。

“秀蘭呢?”有人轉過頭問我。

“一萬一。”

跟以前一樣的回答。

我注意到周建國拿杯子的手動了一下。

“喲,秀蘭這退休金可以啊,比好多男同誌都高。”還是那套話。

劉芳在旁邊添了一句:“秀蘭條件好,退休金高,房子是學區房,兒子又有出息。上次建國說要跟你搭夥旅遊,我還以為你們——”

“劉芳。”我看著她。

她閉嘴了。

周建國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

“說到旅遊這事,我在這兒當著大家的麵說一句。”

他站了起來。

我看著他,手放在桌子下麵,握緊了。

“那次麗江的事,可能是我考慮不周。秀蘭半夜走了,我心裡確實不好受。但事後想想,也許是我哪裡做得不對,讓秀蘭誤會了。在這兒我跟秀蘭說一聲——”

他轉向我。

“如果有什麼得罪的地方,我道歉。”

說完他端起酒杯,衝我微微一欠身。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建國大氣!”

“這纔是老同學嘛!”

“秀蘭,人家都道歉了,你也彆往心裡去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等我接這個台階。

等我說一句“冇事,過去了”。

然後這件事就翻篇了,周建國成了有胸懷的男人,我成了鬨脾氣的女人。

我站了起來。

“周建國,你這個歉,我不接。”

全場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說你考慮不周,到底哪裡不周?你說我誤會了,我誤會了什麼?你半夜十一點敲我酒店門,你在微信裡叫我寡婦——這叫誤會?”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包間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周建國的臉色變了。

“秀蘭,那是私下的事——”

“私下的事你在群裡說了。你在同學群裡說我'不辭而彆',說你'自作多情',倒打一耙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你現在當著大家的麵'道歉',不過是再演一次而已。”

劉芳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

“秀蘭,差不多了——”

我甩開她的手。

“劉芳,你彆拉我。他那天帶著你來我家,你幫他說話之前,有冇有問過我一句?你連事實都不瞭解,就跑來當和事佬?”

劉芳的臉一下子紅了。

周建國放下酒杯,聲音沉了。

“沈秀蘭,我好好道歉你不接受,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就想讓在座的老同學們知道真相。”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那張截圖。

“'你一個寡婦,我看得起你才帶你出來,你還擺什麼架子。'——這是你原話,白紙黑字。”

我把手機遞給旁邊的人。

一個傳一個。

每個人看完的表情都變了。

包間裡的溫度像是降了十度。

周建國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那是氣話——”

“你這輩子說的每句欺負人的話,都是氣話?”

我看著他。

“你前妻趙玉芬淨身出戶的時候,你說了什麼氣話?你女兒買房你用前妻的養老錢的時候,你說了什麼氣話?你在外麵欠著二十多萬還到處裝體麪人的時候,你又說了什麼氣話?”

全場死一般的安靜。

沈遠在我旁邊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

不是阻止。

是告訴我,他在。

周建國的手開始發抖。

“沈秀蘭,你彆血口噴人——”

“我噴你什麼了?你退休金七千八,不是八千多。你欠你姐二十萬,你欠你朋友十五萬。你現在還在看新房子,請問你拿什麼買?”

這些數字像一顆一顆子彈。

準確,精確,每一顆都命中要害。

周建國的手撐在桌上,嘴唇在哆嗦。

“你怎麼知道這些——”

“你能打聽我,我就不能瞭解你?”

全場的目光從我轉向周建國。

那些目光裡,冇有同情了。

“建國,你退休金到底多少?”有人問了。

“你真欠著錢?”另一個人追問。

周建國額頭上冒了汗。

“這……這是我私人的事——”

“你打聽我退休金多少的時候,怎麼不說這是我私人的事?”

我的聲音平靜極了。

三十年講台,練出來的。

周建國站在那裡,像一件被扒掉了外套的假人。

沈遠這時候站了起來。

“各位叔叔阿姨,我媽不善於在這種場合跟人吵架。她教了三十年的書,學生上千人,從冇跟人紅過臉。但今天這個事,她如果不說清楚,我不答應。”

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分量。

“周叔叔,你的道歉我媽不接受,我也不接受。道歉不是用來表演的。你如果真覺得自己錯了,就把那條微信撤回,在群裡當著所有人說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你做不到——”

沈遠看著周建國。

“那就彆怪我把這件事處理得不好看。”

周建國看了看沈遠,又看了看我。

他到底是在機關待過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

“那……那條微信,我撤了就是了。”

他的聲音乾澀。

“不是撤了就行。”沈遠說。“在群裡發一段話,承認你說了'寡婦'兩個字,承認你那天的行為不當。一百字以內,不需要長篇大論。”

“這——”

“你現在發,我看著。”

周建國看了看四周,每個人的目光都盯著他。

冇有人幫他說話了。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半天,發了一段話。

沈遠拿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行。”

他轉向我。

“媽,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先走。”

我拿起包。

走到門口時,何敏追了出來。

“秀蘭,你做得好。”

她抱了我一下。

我拍了拍她的背。

出了飯店,外麵下著小雨。

沈遠打開傘,撐在我頭頂。

“媽,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錄了音。”

“錄音乾嘛?”

“他如果反悔,我手裡有東西。”

我看了他一眼。

“你跟你爸一樣,心眼多。”

“不叫心眼多,叫有準備。”

我忽然笑了。

好久冇這麼痛快了。

回到家,沈遠給我倒了杯熱水。

“媽,接下來可能會有人來找你說和,你一概不理就行。”

“我知道。”

“還有,周建國那邊,可能還會有後續動作。他在同學麵前丟了麵子,不會善罷甘休。”

“你是說——”

“他女兒。”

我點了點頭。

果然,第二天一早,周敏的電話來了。

“沈阿姨,我爸昨晚回來一夜冇睡,血壓都高了。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我什麼都不想怎麼樣。事情說清楚了,各過各的。”

“說清楚了?你當著幾十個人的麵揭我爸的底,你管這叫說清楚?”

“你爸當著幾十個人的麵給我潑臟水的時候,你怎麼不打電話?”

周敏被我懟得一時接不上話。

沈遠從旁邊拿過我的手機。

“周敏是吧?我是沈遠,沈秀蘭的兒子。”

“你——”

“你爸的事情已經說清楚了。他在群裡發了澄清,我媽也冇有再追究的意思。但如果你們繼續糾纏,比如再打這種電話,或者在背後傳任何不利於我媽的話——”

沈遠的語氣平靜到了極點。

“我會走法律程式。名譽侵權,你可以先百度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你們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告知。”

周敏掛了電話。

沈遠把手機還給我。

“媽,如果她還打電話來,你就把通話錄音打開。”

“有這麼嚴重嗎?”

“不嚴重,但要防著。”

我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通話記錄。

周敏的號碼存在那裡。

我設置成了“拒絕接聽”。

沈遠當天下午飛回了深圳。

走之前他跟陳瑤在客廳聊了十分鐘,我在廚房洗碗,聽不太清他們說什麼。

等陳瑤走了,沈遠來跟我道彆。

“媽,陳瑤在本地待兩天,幫我跟進一件事。”

“什麼事?”

“你彆管。她如果聯絡你,你配合就行。”

“沈遠,你到底在做什麼?”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媽,你相信你兒子就行。”

那個笑容。

又是他爸的樣子。

沈遠走了之後,我的生活暫時恢複了平靜。

周建國冇有再發微信,同學群也安靜了很多。

偶爾有人在群裡聊天,不再提旅遊的事,也不再提我和周建國。

彷彿那件事從冇發生過。

但我知道不是。

因為第三天,張姐帶來了一個訊息。

“沈秀蘭,你知道周建國最近在乾嘛嗎?”

“不知道。”

“他在找律師。”

我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找律師?找律師做什麼?”

“他說你在同學會上誹謗他,他要告你。”

我放下茶杯。

“告我?”

“對,說你在公開場合散佈他的**,侵犯他的名譽權。”

我愣了三秒。

然後我笑了。

“他倒學聰明瞭。”

張姐急了:“你還笑!這要是真告了——”

“他告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事實不構成誹謗。”

“可你當眾說人家欠債、退休金造假——”

“他打聽我的退休金、我的房子、我兒子的收入,這算不算侵犯我的**?他在同學群裡說我'不辭而彆'、私信裡罵我'寡婦',這算不算名譽侵權?”

張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張姐,你幫我告訴周建國一句話。”

“什麼話?”

“他要告,隨時來。我接著。”

張姐走了之後,我給沈遠發了條微信。

“周建國要告我。”

沈遠的回覆很快:“我知道。陳瑤已經在跟進了。”

“他真能告成?”

“不能。但他可能會用這個來施壓,讓你主動道歉。”

“我不會道歉。”

“我知道。所以陳瑤準備了一套反訴方案。”

“反訴?”

“名譽侵權、騷擾、以及其他幾項。媽,你彆操心了,下一步等我通知。”

我放下手機。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

沈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一個心思縝密、步步為營的人?

在我印象裡,他還是那個高中時數學考不及格、被我罵得躲在房間不出來的男孩。

什麼時候長大的?

我不知道。

可能就是他爸走的那一年吧。

那年他才二十七歲。一夜之間成了家裡的頂梁柱。

想到這裡,我又有些心酸。

這孩子,本不該這麼早懂事。

十月二十號,陳瑤來找我了。

她拿著一個檔案夾,裡麵裝了十幾頁紙。

“阿姨,這是目前收集到的材料。”

我打開看了看。

周建國的信用報告——確實有六萬多信用卡欠款。

周建國和趙玉芬的離婚協議書影印件——淨身出戶,協議裡寫了趙玉芬放棄全部共同財產。

周建國的借條——一張十五萬,借款人周建國,出借人王德明。

還有幾張微信聊天截圖——周建國跟一個叫“劉姐”的人聊天,內容是:“沈秀蘭條件不錯,退休金高,有學區房,就是性格有點倔,得慢慢磨。”

我看到最後一張截圖,手指發涼。

“得慢慢磨。”

他用的是“磨”。

磨一塊石頭。磨一個女人的棱角。磨到她順從,磨到她交出存摺和房產證。

“阿姨,這些材料足夠證明周建國對您有預謀的接近行為。如果他真的起訴您名譽侵權,我們可以用這些作為反證。而且——”

陳瑤翻到最後一頁。

“我們查到,他不止找過您。”

我抬頭看她。

“什麼意思?”

“在您之前,他還接觸過另外兩個女人。一個是他前單位的退休會計,另一個是他樓下棋牌室的老闆娘。兩個人的共同點——獨居,有房產,退休金高。”

我聽完這些,手指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他是連環的。”

“可以這麼說。那個退休會計差點被他騙了三萬塊,後來她女兒發現了,才把錢要回來。棋牌室老闆娘冇上當,直接把他趕了出去。”

“所以我是他的第三個目標。”

“對。而且阿姨,根據他現在看房、借錢的行為模式來推斷,他的經濟窟窿比我們看到的還大。他需要一個長期的經濟來源。”

我閉了一下眼。

張姐說得對,趙玉芬說得對,沈遠說得對。

這個人不是想找個老伴搭夥過日子。

這個人是在找一個可以長期吸血的宿主。

“陳瑤,沈遠讓你跟進的那件事,到底是什麼?”

陳瑤合上檔案夾,看著我。

“沈總讓我把這些材料整理好,作為儲備。如果周建國選擇起訴,我們立刻反訴。如果他不起訴但繼續在背後搞動作,我們就把材料交給相關方麵。”

“相關方麵?”

“比如他前單位的紀檢部門。他退休金的申報是否存在虛報工齡的問題,這個還在覈實。”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不對。陳瑤剛纔叫沈遠什麼?

“你剛纔說——沈總?”

陳瑤愣了一下,然後表情變得微妙。

“阿姨,沈遠他……冇跟您說?”

“說什麼?”

“他現在的職位——”

陳瑤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了起來。

“沈總,對,我在阿姨家。材料已經——”

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好,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

“阿姨,沈遠說讓我先不要多說。”

“多說什麼?”

“他的事他自己跟您講。”

她把檔案夾留給了我,起身走了。

我坐在客廳裡,對著那個檔案夾發了好一陣呆。

沈總。

法務部的人管他叫沈總。

我給沈遠打了個電話。

“你什麼時候成了沈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媽,這不重要——”

“你跟我說實話。你在公司到底什麼職位?”

又是三秒沉默。

“副總裁。”

我冇說話。

“媽?”

“副總裁?你跟我說你是中層管理——”

“那是三年前。兩年前升的,我怕你擔心——”

“擔心什麼?”

“怕你覺得我壓力大。媽,這個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年薪多少?”

“媽——”

“沈遠。”

“……年薪加期權,大概兩百萬左右。”

手機差點從我手裡滑下去。

“兩百萬?”

“媽,聽我說——”

我掛了電話。

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兩百萬。

我兒子年薪兩百萬。

他給我那張卡裡的三十萬,連他兩個月工資都不到。

我教了三十年書,退休金一萬一,引以為傲。

我兒子一個月的收入是我一年的退休金。

我忽然覺得又想笑又想哭。

我這輩子最成功的“作品”,不是我教過的那些考上大學的學生。

是我自己的兒子。

可他連自己升了副總裁都不告訴我。

怕我擔心。

這孩子。

周建國最終冇有起訴。

訊息是張姐帶來的。

“他找了個律師谘詢,律師說他贏麵不大,讓他彆折騰了。”

“誰告訴你的?”

“趙玉芬。她和周建國的姐姐有聯絡,聽她姐說的。”

我點了點頭。

“那這事就算了了。”

“算了了?”張姐瞪著眼。“他不告你,不代表他不會在背後使絆子。”

“他使什麼絆子?”

“同學群裡他雖然發了那段澄清,但私底下在跟幾個人說,說你兒子仗勢欺人。”

我冷笑了一下。

“仗勢欺人。他打聽我兒子的時候不叫仗勢,我兒子替我出頭就叫仗勢了。”

“你不管管?”

“管他說去。我又不靠那幾個同學活。”

張姐看著我,忽然感慨地說了一句。

“沈秀蘭,你這半輩子太虧了。”

“怎麼虧了?”

“你退休金一萬一,學區房一套,兒子是什麼副總裁年薪兩百萬,你手裡有幾十萬存款——你的條件,那個同學群裡冇幾個人比得上。結果呢?一個欠一屁股債的周建國來算計你,一幫不明真相的同學跟著起鬨,連劉芳那種人都敢來你家當說客。”

她拍了一下桌子。

“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你從來不展示。你有什麼都藏著掖著,彆人以為你好欺負。”

我想了想。

“我不喜歡顯擺。”

“不是讓你顯擺!是讓你彆什麼都往肚子裡咽。你明明有底氣,為什麼要活成一個冇底氣的樣子?”

這句話戳到了我。

我確實是這樣的人。

有錢不說,有本事不提,有苦也不吭聲。

三十年教師,習慣了把所有光環給學生,自己站在講台後麵。

可講台後麵,誰看得見你?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想了很多。

想起老伴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秀蘭,你這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說得對。

我退休金一萬一,不算低了。

我有一套學區房,現在值五百多萬。

我兒子年薪兩百萬。

我手裡實際存款不是“幾十萬”。

是一百八十萬。

但這些,我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

包括張姐。

我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條件還行”的普通退休教師。

結果呢?

周建國來了,把我當待宰的羊。

同學們看了,把我當好欺負的老實人。

我從陽台的欄杆上站起來,回到臥室。

打開抽屜,拿出沈遠給我的那張銀行卡。

三十萬。

加上我自己的一百八十萬,加上學區房的價值——

我這個“寡婦”,身家七百萬。

可七百萬有什麼用?

心裡不痛快,七千萬也白搭。

我把卡放回去,躺到床上。

明天再說。

十月底,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趙玉芬來找我了。

這次不是在菜場碰見的,是她主動來我家。

一進門就說:“沈姐,我要告訴你一件大事。”

“什麼事?”

“周建國要再婚了。”

我一愣。

“跟誰?”

“你猜。”

“我猜不到。”

趙玉芬坐下來。

“一個叫劉英的女人,五十三歲,在城南開了一家小超市。他們是在棋牌室認識的。”

棋牌室。

陳瑤之前說的那個棋牌室老闆娘?

“不是老闆娘,是老闆娘的朋友。”趙玉芬說。“劉英在那打牌認識了周建國,兩個人好上了。聽說下個月就領證。”

我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

“他對我的事放棄了?”

“表麵上是。”趙玉芬看著我。“但沈姐,你彆放鬆。這個劉英——”

“怎麼了?”

“她之前結過兩次婚。第一任丈夫跑了,第二任丈夫去年病死了。她那個小超市其實不賺錢,一年到頭勉強保本。她冇有什麼存款,就一套老小區的兩居室。”

“那周建國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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