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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4章 西棚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4章 西棚劉順進西棚時,先聞見一股潮味。

那味道不是一日兩日積出來的,像舊氈子、濕草、馬汗和爐灰一同悶在牆根,悶到春天也散不幹凈。棚裡一共七鋪,靠門兩鋪空著,靠爐的一鋪也空著,偏偏馬三把陸漸明領到最裡側。

那地方左邊是馬槽,右邊堆舊氈,頭頂一片瓦裂了縫。風從後牆鑽進來,繞過木柱,正好貼著人的脖子吹。

劉順看了都覺得難受。

馬三卻把鋪闆拍得砰砰響:“就這兒。清靜,背風,還不擋人走路。孟掌櫃是老客,給你們留好地方。”

老車夫低頭鋪氈,嘴裡咕噥:“背的是哪門子風。”

馬三耳朵倒尖,回頭瞪他:“你說什麼?”

老車夫立刻道:“我說這鋪寬。”

馬三哼了一聲:“寬就睡。嫌窄去院裡睡,院裡更寬。”

劉順不敢說話。

這馬三不像雲賬房。雲賬房說話笑嗬嗬的,前一句像請客,後一句像收債,中間還漏著風。馬三則簡單得多,臉黑,嗓門粗,腰間別著短棍,一看便不像好說話的人。

陸漸明沒有說什麼。

他把藥箱放到牆邊,沒急著坐,也沒先鋪舊氈。

他先看牆。

牆根有潮痕,潮痕不新,可有一段顏色深得不勻,像方纔才灑過一把水。再看鋪闆,靠牆第三塊闆子微微翹起,翹得很輕,若不是木紋旁有一圈新灰,連劉順這樣的年輕眼睛也看不出來。

陸漸明又看舊氈。

舊氈疊得很隨便,邊角卻壓得太平。真正隨手扔的東西,不會四角都避開木刺;真正用久的舊氈,也不會隻有一處摺痕乾淨得像新翻過。

劉順看不懂這些,隻見陸漸明伸手按了按鋪闆,又把藥箱放到闆子外側。

藥箱不重,落下去卻正好壓住那塊翹闆的另一頭。

木闆輕輕一沉。

舊氈折角裡,有一點暗光露出來。

陸漸明這才掀起氈角,用兩指夾出半截薄鐵片。

鐵片窄而薄,邊緣磨得很利,外麵抹了一層灰,不貼近看隻像舊氈裡的硬草梗。若夜裡翻身壓上去,不一定會立刻傷得多重,卻能劃破衣裳,割開皮肉。西棚又潮,傷口一旦沾了髒水,第二日便要腫起來。

劉順臉色一白。

陸漸明隻看了一眼,把鐵片壓到舊麵桶底下,又將氈子翻過來鋪好。藥箱仍墊在闆外,舊麵桶正好壓住風口。

他鋪好舊氈,又坐上去試了試,確定翹起的鋪闆已被藥箱壓住,這才收手。

馬三還站在門口。

他看見了。

劉順分明看見,他臉色黑得更厲害。

“哪來的破東西?”馬三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又立刻罵道,“後庫那幫懶貨,舊氈也不抖乾淨。回頭老子剝他們一層皮。”

他說得兇,倒像真不知道。

可劉順看著他腰間那根短棍,還是覺得這人不像好人。

陸漸明道:“沒傷。”

“沒傷就成。”馬三把那半截鐵片踢到牆邊,“出門在外,哪有處處乾淨的鋪。將就一夜,少挑毛病。”

他說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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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二等人走遠,才抱著鋪蓋過來。他先拿腳踩了踩靠爐那張空鋪,嘴裡說那邊暖和,想把自己的氈子搬過去。老車夫頭也沒擡:“空著自有空著的道理。你若什麼便宜都敢占,遲早把自己也占進去。”

趙二被說得不高興,仍把鋪蓋拖回原處,故意弄出很大聲響。

劉順則想替陸漸明把漏風的瓦縫擋一擋。他從貨車上取來半塊舊油布,踩著矮凳往木柱上係。繩頭在他手裡繞了三遍,越繞越鬆,剛一放手,油布便兜著風拍到他臉上,引得趙二笑出聲來。

劉順臉上發熱,正要重新打結,陸漸明已經伸手托住油佈下角。

“活頭留短些。”

劉順照著改,還是沒扣穩。陸漸明便把繩子從他手裡接過去,隻慢慢做了一遍。先繞柱,再壓住回頭,最後將剩下的半寸繩尾藏進結裡。劉順湊近看完,又拆開自己試了一回。這次油布被風頂得鼓起來,繩結卻沒有鬆。

“原來是這樣。”劉順忍不住道。

陸漸明已經低頭去收散在地上的草。老車夫遠遠看見,哼了一聲:“我前兩趟沒教過你?”

劉順忙道:“教過。”

“那你現在才會?”

劉順答不上來,隻得把矮凳搬回牆邊。老車夫嘴上罵他手笨,等轉身鋪自己的氈子時,嘴角卻往上動了一下。教了三趟總算有人學會,於他也算掙回一點臉麵。

劉順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陸大哥,他是不是故意的?”

陸漸明把舊麵桶倒扣在漏風處:“誰?”

“馬三。”

“不知道。”

劉順沒有再問。

陸漸明又從草堆裡抽出兩根乾草,塞進牆縫。藥箱被他墊高半寸,免得受潮;棉袍下擺壓在身側,既擋風,也擋住別人從棚口看進來的視線。

劉順看著他,心裡反倒定了一點。馬三的臉、潮冷的西棚和舊氈裡的鐵片都叫他害怕,陸漸明卻連聲音都沒有擡高。劉順說不出他到底有什麼本事,隻覺得離他近些,夜裡便能睡得安穩些。

當夜剛躺下時,西棚裡沒有一個人踏實。

老車夫說自己不怕,睡前卻把靴子放到枕邊,靴筒裡塞了半截車軸釘。劉順把包袱抱在懷裡,翻了七八回身,總覺得舊氈裡還有東西。趙二怕冷,想往陸漸明那邊挪,又嫌那邊潮,挪來挪去,把旁人擠得罵了兩句。

罵聲不大。這裡不是自家炕頭。

院裡偶爾有算盤聲,偶爾有馬打響鼻,北邊腳客的笑罵隔著牆傳來,聽不清說什麼,反而更叫人睡不著。

劉順迷迷糊糊快要閤眼時,看見陸漸明還坐在最裡側。他看的不是馬三離開的方向,而是西棚門口那根很細的鈴線。

又過了一陣,陸漸明才躺下。他把舊氈一直拉過頭頂,連臉也矇住,隻在靠牆處留下一個安靜的輪廓。劉順覺得這樣睡覺悶得慌,看了兩眼,還想問他不喘氣麼,眼皮卻忽然沉得擡不起來。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劉順抱著包袱睡了一整夜,連平日總要起一次夜都忘了。老車夫靴筒裡的車軸釘仍在,人卻難得沒有咳醒;趙二四仰八叉地佔了大半張鋪,也沒人半夜罵他。西棚七個人,前一刻還各自防著門窗,陸漸明蒙上舊氈以後,竟一覺睡到了晨鼓。

往後幾夜也是如此。

陸漸明睡時總把頭臉矇住。劉順每回還記得自己要留一隻耳朵聽動靜,結果隻要最裡側沒了聲息,整間西棚便很快靜下來。清早起來,眾人精神反倒比住在熟店時還好,都隻當白日搬貨太累,睡沉了。

有一日劉順起得最早,看見陸漸明的靴底沾著一點灰白硬泥。迴風院裡遍地是黑泥,灰白泥隻在凍河東邊幾處舊土坑纔有。劉順沒有想到那裡,隻當陸大哥天未亮便替人看過騾蹄,還暗自覺得他比自己勤快。

他忽然想,若以後都能跟著這位陸大哥學些東西,跑商隊也未必全是苦事。

他從家裡出來時,心裡其實不情願。父親說跟著孟闊能吃飯、能長見識,他隻覺得那是大人哄人的話。可在迴風住了這幾夜,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真能在這條路上學到點不一樣的東西。

陸漸明沒有想得那麼遠。

他正把一匹青騾牽出槽。劉順見了,忙上前接過韁繩,怕自己抓不牢,還往手腕上繞了一圈。

陸漸明順手替他解開:“別纏手。它若驚了,先傷的是你的腕子。”

劉順趕緊換了握法。

陸漸明把韁繩交給他,提起草料筐去了下一格,隻數著還有幾匹騾子沒有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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