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照雪 第3章 墨洇

第3章 墨洇雲平有那麼一瞬，真疑心自己還沒有醒。他用拇指抵住鑰匙齒，冰冷的鐵齒硌進指腹，院裡的騾馬仍在噴著白氣。再擡眼時，那人已經低下頭，去搬下一袋鹽了。

雲平喉間發緊，低頭時竟隻在賬冊上寫了“西棚添一鋪”。熱水錢、送水錢和新客的人頭錢，他一項也沒有提。

孟闊看了他一眼，笑道：“雲賬房今日寬厚。人頭錢也忘了？”

賬房筆尖一頓。

他擡起頭，咧嘴笑了一下：“忘？我這輩子忘過錢嗎？我這是先讓你高興一口氣，免得待會兒掏錢時哭得太難看。”

話說得熱鬧，笑卻比方纔慢了半拍。

劉順聽不出哪裡不對，隻覺得雲賬房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又硬把腳收了回來。

賬房把算盤往懷裡一夾，親自去看貨。

他看得很細。青布不拆，隻摸邊角，看有沒有受潮；茶磚不掰，隻聞封口，看有沒有摻黴；粗鹽袋子用指尖一撚，知道是南邊曬鹽，不是北邊井鹽。看到兩箱針線胭脂時，他讓小廝拿草蓆蓋上，道：“別放院中。夜裡這裡有北邊來的腳客，嘴碎手也碎。少了一盒胭脂，你們說是我偷的，我說是風偷的，官司能打到明年。”

孟闊道：“你這裡不是有規矩？”

“規矩是給別人看的，手是自己長的。”賬房把木牌遞給小廝，“西棚兩間，後槽三格，井邊那間別給他們。孟掌櫃的貨怕潮，潮了他要哭，我還得給他遞帕子。”

他說話不高，院裡的人卻都聽得見。

劉順很快發現，院裡的車馬貨物都有定處，連燒水的爐子都分了東西兩口。南邊商隊用東爐，北邊腳客用西爐，中間隔著一排空水缸。缸裡不盛水，卻壓著幾根手臂粗的木棍。

劉順看得後背發緊。

他低聲問老車夫：“這地方一直這樣？”

老車夫把騾繩往柱上一繞：“這地方的人，連打架都要先佔個好位置。”

劉順聽了，忍不住往水缸那邊看。

老車夫又道：“別看。你一看，賬房就說你想偷木棍。”

舊青袍的搭客卸完鹽袋，又去幫周夥計搬茶磚。周夥計年紀不小，最愛講規矩，見他把茶磚放到廊下幹處，便道：“別貼牆，牆也返潮。茶這東西，自己不會叫苦，等你賣出去，人家一掰開，全是黴味，那時它才替你叫苦。”

舊青袍的搭客便把茶磚往外挪了兩寸。

周夥計很滿意：“對。再挪半寸。邊貨裡頭，最會坑人的是水氣，不是人。”

舊青袍的搭客點頭：“記下了。”

周夥計聽見這句，背都直了一點，像自己剛教出一個能繼承衣缽的人。他又指著粗鹽袋子講南鹽、井鹽的差別，講到後來，連劉順都忍不住湊過去聽。

賬房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嘴角扯了一下。

“學得倒快。”他說，“孟掌櫃，你帶人出來認路，別認著認著，把自己的飯碗也教給人家端走了。”

孟闊陪著笑道：“雲賬房說笑了。邊關買賣若聽幾句就會，哪還有我們這些人吃風咽雪的份。”

話說得圓，心裡卻轉了一下。

他和雲平打交道不是一兩回。此人向來愛占嘴上便宜，銀錢上更不肯少半文，可收了錢便辦事，玩笑也多半落在熱水、草料、鋪位這些小賬上。今日這句話，卻像平白多了一根刺。

賬房低頭翻賬冊：“搭路的也算人頭。棚鋪一人，一晚六文；吃飯另算。箱子、桶、包袱都要寫清楚。不是收你東西的錢，是免得夜裡少了一個，大家都說是我客棧吞了。”

他說著，目光落到那隻藥箱上。

賬房把筆尖在硯邊輕輕一刮，煞有介事地問：“這位小哥，箱子要不要寄櫃？迴風的規矩，貴重小件可寄櫃，一晚兩文。寄了有數，不寄也得在賬上寫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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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闊看了陸漸明一眼。

舊青袍的搭客把藥箱提起來，放到自己鋪邊，道：“不寄。箱子硬，正好墊頭。”

賬房並不意外，像是早知道他會這麼答，隻點了點頭：“不寄櫃。”

他筆落得很快：棚鋪一人，藥箱一件，麵桶一隻，不寄櫃。

孟闊心裡又動了一下。

照雲平往日脾氣，聽見“墊頭”二字，少不得要扯兩句枕頭錢、佔地錢，能不能收到另說，嘴上總要佔夠便宜。今日他卻隻把賬寫了，竟連一句多餘話都沒有。

寫到“藥箱”兩個字時，筆尖稍重，墨點洇開了一點。

賬房低頭吹了吹墨：“這批紙是東街那家送的吧？拿次紙充好紙。記著，回頭叫他補我一刀。”

旁邊的小廝忙應了一聲。

這時，賬房的筆尖在賬冊上輕輕一點，眼皮往院門口擡了擡。

院門口正進來一個黑臉大漢，肩寬背厚，腰裡別著一根短棍，手裡提著兩桶水。桶水很滿，他走得卻穩，水隻晃不灑。

大漢把水放到井邊，先看了雲平一眼，才甕聲甕氣道：“雲賬房，又來新客？夜裡別叫他們亂開門。”

賬房立刻瞪他：“馬三，你這張嘴，白天說人話，晚上說鬼話，哪天能省點？”

黑臉大漢叫馬三。他被罵了也不惱，隻摸了摸後腦：“本來就是。隔壁王家才死過人，風水先生都說了，夜裡聽見叫門，不能應。”

劉順聽得後背一緊：“鬧鬼？”

雲平這回沒笑他，反而把賬冊合上：“鬼不鬼的，我沒見過。可王家那院子晦氣是真。夜裡若有人敲門，別管他喊誰，先當沒聽見。”

馬三道：“那也得小心。前日半夜就有人聽見王家院裡喊開門。”

雲平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仍舊大咧咧的：“聽見沒有？敲更以後，誰叫門都別應。說是失火也別應，說是丟孩子也別應，說是你親娘來了，也先問她去年欠你多少壓歲錢。答不上來，多半不是親娘。”

這話說得荒唐，幾個夥計卻沒笑出來。

劉順忍不住道：“若真有急事呢？”

孟闊看了他一眼。

劉順立刻閉了嘴。

孟闊對雲平道：“這裡的規矩，我們懂。”

雲平點點頭：“懂就好。你們住我的棚鋪，夜裡少逞好心；好心最便宜，也最容易賠命。”

風從門縫裡吹進來，把牆上那塊舊驛牌留下的白印吹得更冷。

舊青袍的搭客像沒有聽見這些話，隻把自己的藥箱放到棚鋪最裡側，又把舊麵桶倒扣在旁邊。那地方靠牆，不擋路，也不靠火。若有人夜裡從院門進來，第一眼看不見他；可廊下、井邊、馬棚和後門，都在他的餘光裡。

他坐下後，伸手摸了摸袖口。

袖口裡什麼也看不見。

賬房站在廊下，正吩咐小廝把南爐的火壓小些。吩咐完，他沒有再看那搭客，隻低頭撥了兩下算盤。

算盤聲很輕。

像這座舊驛站裡，每天都會響起的一點尋常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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