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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33章 西夾道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33章 西夾道城北五人開始追那雙斜底舊鞋時,王府東馬門剛剛重新落閂。

十八騎已經分成三路。北去的蹄聲最先消失;往東市的那隊經過王府前街,馬蹄踏過薄雪,聲如短雷;最後六騎繞向南邊,隔著府牆還能聽見很久。前堂裡無人說話,一直等那聲音完全沒入風雪。

蕭重山在東馬門看著門軍重新落閂,又驗過值夜牌上的開閉時辰,才把牌子丟還軍曹,沿王府東夾道回到前堂。東邊幾重院落都沒有遮簷,細雪在他披風肩頭落了薄薄一層。

他跨進堂門時,薛公公先看了看那層細雪,又看向軍曹手裡墨跡未乾的值夜牌。平日隨蕭重山出入的黑甲親騎,這時也一個沒有跟回來。

薛公公放下茶盞:“王爺連親騎都派出去了,城中看來還不安穩。”

“城裡安不安穩,我比你清楚。”蕭重山坐下道,“你管好自己帶來的人。”

顧懷章讓書吏把方纔議定的事重新唸了一遍。東市已經落柵,馬市由巡檢司與城防營各守一頭,西庫用王府、巡檢司兩把鎖,府衙與轉運司各封一道。北使留在前堂,陳長庚父女留在西庫,等天亮再會驗。

書吏念得很慢,每念一項,便有人在更冊後籤押。轉運司的人核了兩遍封條數目,府衙押司又為“留驗”還是“暫封”磨了半頁紙。最後一枚押簽落下,書吏把三份更冊分開壓好,一份留王府,一份給府衙,一份由轉運司收著。

薛公公讓隨從換掉冷茶,自己靠回椅背,聽書吏往下念。灰白皮袍人也退到斷臂同伴身邊。蕭重山叫人送來一碗肉湯,掰開半張冷胡餅泡進去,連刀也從膝上放到了案邊。

前堂裡的聲音慢慢低下來,隻剩筆尖擦紙和瓷蓋碰著茶沿的輕響。

西柱下,年輕死使仍被綁著。

他額上的傷布已經滲出一點血,雙手反綁在柱後,腕上那截白麻線被粗繩壓住,隻露出極細的一角。他一直低著頭,像傷得太重,沒有力氣再擡。

斷臂死使的情形更壞。先前止住的血又從麻布邊緣洇出來,順著皮袍滴進磚縫。灰白皮袍人單膝跪下,壓住傷處,擡頭說要換布。

顧懷章叫來軍醫。薛公公看了一眼,沒有攔。

軍醫很快進來,剪開血布,重新壓傷。堂中人的目光一時都落到斷臂死使身上。灰白皮袍人向旁邊移了半步,正好擋住西柱下那雙反綁的手。

粗繩後麵,那截白麻線緩慢地綳直,鬆開,又綳直。細線一次割不開粗繩,隻在被血浸軟的繩股上越磨越深。年輕死使的手腕也破了,血順著掌根淌進袖口,他的兩隻手仍一刻不停。

西夾道也按更牌安靜下來。兩盞風燈掛在廊柱間,一盞照著雙鎖雙封,一盞照著窄窗。舊馬門的黑木閂已經落死,門裡另添兩名親兵。照壁後停著清灰車,車轅上搭著兩隻空葯簍,等天亮後把軍醫房換下的臟布一併拉走。

趙敬查過庫門,又沿夾道走到舊馬門,親手推了推門閂。回來時,兩名旁驗人還站在窄窗左右。灰藍棉袍的驗封吏戴著薄羊皮手套,腕口粘著一點艾草末;褐衣遞更吏一直攏著手,右袖硬挺,走路時貼著身側。

驗封吏讓府衙書吏把守窗親兵的姓名補進冊裡,又嫌風燈太遠,看不清鐵條。趙敬接過燈,掛在他與褐衣人中間。火光照亮兩人的帽簷,也照出驗封吏指甲邊沒洗凈的暗紅印泥。

“這回看得清了?”趙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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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封吏點頭,退回原處。

一名親兵搬開門邊結冰的銅盆,靴尖碰出一塊舊木楔。木楔沿磚縫滑到小水溝旁。褐衣人垂眼看了看,縮在清灰車邊的車夫也擡了一下帽簷。

裝臟草的短工被帶往後牆雜物間。他挑著兩隻空麻袋經過水溝,前麵的親兵用刀鞘撥開凍草,他卻看著那名親兵握刀的手。親兵回頭催他,他才加快腳步。

片刻以後,夾道又隻剩翻更冊的聲音。舊布簾在清灰車後輕輕擺動,車輪邊那塊木楔泡在雪水裡,沒有人去撿。

西庫裡,阿螢已經困了。她抱著布兔坐在木榻上,腦袋一點一點,又不肯真睡。陳長庚靠在窗下,背後的傷隔著新布發熱,雙手仍綁在一處。

阿螢聽了一會兒廊下的腳步,小聲問:“爹,我們會有事嗎?”

“不會。”

“等出去以後,我們還一直在一起嗎?”

陳長庚低頭看她:“一直在一起。”

阿螢又問:“也不用總換地方睡?”

陳長庚把她往懷裡攏了攏:“等這件事過去,爹替你娘報了仇,就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去南邊看花。你想玩過河,爹陪你玩;想翻繩,爹陪你翻。以後不用躲,夜裡也不用怕人敲門。”

“我們兩個一起?”

“一起。”

阿螢把臉埋進他衣襟裡。她想起娘,眼淚落在陳長庚的舊衣上,很快洇開一小點。她怕陳長庚看見,用手背胡亂擦了擦,又把布兔擋在臉前。

陳長庚隻當她冷,抱得更緊了一些。他擡頭時,窄窗下那兩雙鞋還在原處,一雙黑布官靴,一雙褐皮短靴,半天沒有挪過。

前堂的軍醫換好傷布,收起剪子。王府廚房送來的夜食也到了,親兵把湯餅一碗碗擺上案,連西夾道守夜的人都分得一隻熱陶碗。庫門前的人沒有一齊動筷,兩名守窗親兵先後換手,一人端碗退到燈下,另一人仍盯著鐵條。等前一個把湯喝完,兩人才換過來。

東市回來的傳令兵隨後進堂稟報,空草棚的火已經壓住,街上抓了兩個趁亂搶鹽的人,其餘無事。

顧懷章聽完,讓他去值房烤火。蕭重山低頭吃湯,薛公公換了第二盞熱茶。西柱下的年輕死使仍垂著頭,兩手並在背後,那截染血的白麻線已經割到最後一股繩絲。

二更的梆子從王府南角樓傳來,慢慢敲過兩聲。西夾道上的人聽慣了,沒有擡頭。

雪落在舊馬門的黑木閂上,薄薄蓋住了先前驗門時留下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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