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奪人送往西夾道的最後一碗湯餅剛過角門,東望樓忽然響了梆。
第一記很遠,第二記緊跟著落下,第三記又急又重。值房裡那個剛從東市回來的傳令兵端著碗探出頭,臉上全是茫然。空草棚的火已經滅了一刻,東望樓卻敲的是再起火頭的急梆。
夾道裡的人都朝東邊看。巡更小樓裡的守卒依急梆的規矩提刀下樓,要封第二道門。兩名府衙差役擡著門邊的木柵從梯前經過,把那一小塊地方遮了片刻。等木柵移開,褐衣遞更吏已經不在原處。窄梯深處輕輕響了一聲,隨即被第三記梆的餘音蓋住。
第三記餘音未盡,西牆外又傳來一聲短哨。
前堂裡,灰白皮袍人擡起了頭。西夾道上,趙敬拔刀喝令各守原位。兩名守庫親兵封住門,一人壓窄窗,牆頭弓手轉身盯住西牆。府衙書吏抱著更冊退了一步,轉運司的人先撲向封條。
灰藍棉袍的驗封吏擡手打落風燈。燈滾到廊下,沒有熄,火光卻低了大半。他從薄羊皮手套下滑出一把寸刃,轉身撲向窄窗。
驗封吏一刀劃傷守窗親兵,趁對方收臂,從袖中扯出一卷拇指粗的油布。油布裡裹著艾絨,往燈火上一擦便冒出火苗。他擡手便往鐵條裡塞。隻要火進了庫房,門外的人便隻能拆封開鎖。
庫房裡,陳長庚已經把阿螢推到身後。
“閉眼。”
阿螢抓著他的衣角,沒有閉。
戴著薄皮手套的手從鐵條間伸進來,掌中油布已經燒紅了半邊。陳長庚側身擋住阿螢,一把扣住那隻手腕,向裡猛扯,將整條胳膊卡在鐵條中,隨即擡肘一折。窗外響起一聲慘叫,燃著的油布卻落在木榻旁,縮成一團,轉眼便冒出嗆人的黑煙。
有人先喊:“動刀了!”
另一個聲音緊跟著喊:“庫裡起火!”
牆頭一名弓手緊跟著喝道:“西牆有人!”
幾句話同時響起,轉運司的人往左退,府衙的人往右躲,各自護緊冊子與腰牌。王府親兵不接話,隻認趙敬的口令和眼前拔出的刀。
前堂裡,蕭重山猛地站起。
灰白皮袍人擡眼看向西側門。
薛公公沒有站。
他隻朝西側門看了一眼。手中的茶蓋落偏,磕在盞沿上,臉色沉了下去。
蕭重山看見了那一下,卻沒有立刻問他。
顧懷章卻先叫住了方纔從東市趕回來的傳令兵。
“封東望樓。”他說,“火已經壓住,誰還敲了第三記梆,把他帶來。人若不在,就封更冊,查今夜替過崗的每一個。”
傳令兵領命跑了。
王府的急梆隻能由王府的人敲。有人能在東望樓報一道已經平息的火情,便是已經把手伸進了王府值更的人裡。
蕭重山提起刀,聲音冷了下來:“敢拿老子的梆子調老子的人,膽子不小。”
他帶著兩名親兵便往西側門走。
灰白皮袍人也在這時站起,向門前逼了一步。留下的王府親兵立刻橫刀攔住他,原本守在西柱附近的兩個人也被這一動吸引,轉過身來補住刀陣。
“讓開。”灰白皮袍人道。
蕭重山頭也不回:“你敢出這個堂,我先砍你。”
灰白皮袍人停住。
他沒有真闖,隻用這一步把門前幾把刀都引到了自己身上。蕭重山與兩名親兵剛剛穿過西側門,餘下的人又向堂內合攏了半步,門邊便空出一道不足一人寬的縫。
那個左耳有舊缺的年輕死使正是在這時割斷最後一縷繩絲。他從西柱後貼地掠出,沿牆影穿過那道縫,轉眼便沒入門外。等最外側的親兵回頭,柱腳隻剩一截斷繩。斷口很細,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磨開。沒人留意他腕上那截白麻線什麼時候少了一縷,也沒人看見灰白皮袍人在停步以前,衣袖向西柱方向遮過一下。
西夾道裡,照壁把滾落的燈光截去了一半。停在後麵的清灰車被撞歪了車轅,兩隻空葯簍翻在雪裡,艾草、臟布與爐灰散了一地。原本看著雜役車的守卒已經拔刀撲向窄窗,誰也沒有留意,方纔縮在車輪旁的灰車夫已經不在車轅邊。雪地裡原有兩枚朝舊馬門去的窄靴印,也被奔過來的親兵一腳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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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藍棉袍的驗封吏從西庫窄窗旁退下來,手腕斷了,還在硬撐。
趙敬也看見了窗裡的阿螢。
火已經進了庫房,那團油布滾在榻腳邊,黑煙直往人臉上撲。哪怕窗外的人此刻便被按住,繼續把父女鎖在裡麵,也是在讓孩子先吃這一屋子的煙。趙敬當即喝道:“拆封!開庫,把人轉進內牆!”
府衙書吏一時沒動。
嚴捕頭已經拔出巡檢司銅鎖的鑰匙,撲到門前:“封條各家自己揭,手都亮著!”
府衙書吏這才低頭記下拆封時辰。府衙的人撕白封,轉運司的人撕黃封。兩道封條剛離開門縫,趙敬與嚴捕頭便各自托住鎖身。王府原鎖先開,巡檢司加上的銅鎖隨後落地。兩名親兵一左一右護住門口,準備接人。
第二道門上的巡更小樓沒有點燈。
褐衣遞更吏半跪在望孔後。那隻油布文筒已經開了蓋,擱在膝邊;筒裡沒有幾頁文書,藏的是一張卸開弩臂的短弩和四支短箭。此刻弩臂已經扣好,前端墊在望孔下沿,窄箭匣正對西庫門縫。
從這裡看下去,庫門前的人都隻露出肩背。兩把鎖一開,親兵必定向兩邊分;陳長庚若抱著孩子出來,也必定要經過正中的門縫。
門一開,先射的必定不是陳長庚。
是牆角那個孩子。
弩手屏住氣,食指開始向後壓。
就在弩牙將落未落的一瞬,一線極細的烏光從清灰車後掠起,擦著廊下翻動的燈影,撞在短弩右側的鐵牙上。那一聲極輕,立刻被夾道裡的刀聲蓋住。烏光借著鐵牙一彈,又倒飛回車輪後的暗處。
弩身偏了不到一寸。
弩響了。
短箭擦著剛開啟的門縫飛進去,釘在牆上。
嚴捕頭猛地擡頭。他沒去看牆上的箭,先循著箭尾所指的斜角望向第二道門:“更樓!堵樓梯!”
兩名巡檢司差役轉身便撲。樓下小門卻已經從裡麵落了閂。刀柄砸上門闆時,望孔後的短弩早已退入暗處。
短箭撞下幾粒牆灰。阿螢嚇得叫了一聲,兩隻手緊緊抓住陳長庚的衣襟。
陳長庚也動了。
門外喊拆封時,他已經把阿螢抱起。兩把鎖一開,他沒有等親兵進來,迎著門縫裡的箭便沖了出去。
他的肩傷裂開,血立刻染透衣襟。
守門親兵與他擦身進去,扯下外氅蓋住榻邊的火,又連踩了幾腳。黑煙還沒有散盡,夾道盡頭又響起一聲瓦片碎裂的脆響。
趙敬正要命親兵護住父女,西牆上也有人下來了。
翻進來的隻有七八個,比趙敬料想的少了近一半。
西牆外舊馬溝裡先響過一陣悶聲,像有人在雪裡摔倒,又被人捂住了口。伏在溝裡的十個人一直等到人馬過半才收口,先射倒最後兩匹馬,再從矮屋後壓住後隊。最前麵的兩匹馬已經越過溝口,離舊馬門隻剩一段短路;被截下的人來不及再跟上,翻牆入院的便隻剩這七八個。
他們靴子很輕,靴底縫著白皮,落在雪裡幾乎沒有聲響。每個人都沒有多餘的話,進院便直奔阿螢。
北人死士。
趙敬罵了一聲,揮刀迎上。
陳長庚抱著阿螢往後退。
他知道不能往前堂,也不能往府門。前堂有北使,有薛公公,有蕭重山;府門方向三道關卡已經全部落閂,他抱著一個孩子,絕不可能闖過去。眼前尚有空隙的,隻有西夾道盡頭那道舊馬門。
可舊馬門此刻也有人。
門上的老木橫閂已經落在雪裡。
原本守門的兩名親兵都還活著。一個靠著牆根,鼻下全是血;另一個跪在門洞旁,一隻手按著喉口,半晌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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